人類歷史，似乎是一場不斷追求進步的過程。人類從鑽木取火，到現在可以飛上火星月球，看似掌控了全世界，但無論科技如何進步，人性最原始的恐懼卻從來沒有消失過。我們一樣怕生病、怕死、怕未知，而每當科技帶來新的工具或新的材質，這些本該改善生活的發明，反而成了焦慮的新載體，把原有的焦慮放大。
例如在 15 到 17 世紀的歐洲，就曾出現過一段看似匪夷所思的現象，那就是一種名為「玻璃妄想症」（Glass Delusion）的奇病。
15 到 17 世紀的歐洲，
曾有人深信自己是玻璃做的
在 15 到 17 世紀的歐洲，玻璃是一種極度昂貴的奢侈品，在貴族與學者眼中，漸漸成為神祕與魔幻感的代名詞。但弔詭的是，這原本象徵進步與文明的材質，卻在那個動盪不安的時代，成了人們內心焦慮的具體投射。
Photo: Public Domain Review
每當人們凝視那些透亮卻脆弱的器皿，彷彿也看見了自己搖搖欲墜的生存狀態。於是，竟然有人開始發展出一種名為「玻璃妄想症」的精神狀況，他們深信自己的身體變成了玻璃，隨時都可能因為一個輕微的碰撞而粉身碎骨。
Photo: History
法王查理六世深怕自己摔碎，
在衣服裡穿鐵條
法國國王查理六世（Charles VI）就是歷史上最著名的受害者。他在二十多歲時患上了玻璃妄想症，為了保護脆弱的「玻璃之軀」，他嚴令裁縫在衣服內側縫入鐵條，像個精密的金屬骨架一樣把自己固定住。
他不僅拒絕任何人觸碰，甚至長期將自己隔離在房間內，深怕一個不小心自己就會碎裂一地。身為一國之君，卻活在隨時會「支離破碎」的恐懼中，如此極端的自我保護，讓人看見權力巔峰的極致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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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妄想症當時在歐洲的知識分子圈內意外地普遍。有的患者堅信自己的臀部是玻璃做的，所以不敢隨意坐下，深怕椅子會讓屁股爆裂；有的則認為自己是個長頸水瓶，不僅行動時小心翼翼，還會躲在稻草堆中以策安全。
這些受害者多半是受過教育的貴族或學者，他們在快速變動的社會局勢下，深刻感受到隨時會被時代淘汰、被體制擊碎的不安，內心難以負荷的壓力，最終向外投射到物質上，這不禁讓人想到如今 AI 時代來臨，不少人開始發展出各種 AI 相關的身心症，或許古人的焦慮，如今只不過是換了個面目。
吞下玻璃鋼琴的公主，
還有雙腿用玻璃做的指揮官
除了法國國王外，還有一些著名的例子。例如 19 世紀巴伐利亞的亞歷山德拉公主（Princess Alexandra of Bavaria），就堅信自己小時候吞下了一架玻璃做的鋼琴，如今鋼琴仍完好無缺存在她身體裡，導致她日常動作都小心翼翼，甚至幾近隱居，深怕這架不存在的鋼琴會割裂她的內臟。
另一個令人唏噓的案例，還有 1922 年希臘軍官 Georgios Hatzianestis。他是亞洲小亞細亞軍團的指揮官，他在一場關鍵戰役中，因為相信自己的雙腿是由玻璃製成，隨時會因移動而粉碎，導致他完全不敢下達作戰指令，最終坐視戰局崩潰。他因這種妄想而錯失了調動軍隊的黃金時機，事後更因為這場戰役的失敗被以叛國罪處決。
Photo: The Avocado
新興材料總是激起存在焦慮，
底層是人類在大時代下的無助感
多倫多大學精神病學史學家 Edward Shorter 認為，人類的潛意識充滿創造力，總是在新興材料與科技出現的時候，把自身累積的焦慮進行投射與連結。對那時的歐洲人而言，玻璃不只是新穎的發明，它的透明與易碎，也完美映照了人們對死亡、疾病以及充滿變數的世界所產生的無助感。
玻璃妄想症逐漸演變成一種心理層面的「傳染病」，根據報導記載，當時人們對於鏡頭、放大鏡等光學儀器的普及感到驚奇，但也因為能看得更大、更遠、更清楚，反而開始對原本不可見的威脅產生新的害怕。
而隨著醫師對於玻璃妄想症的診斷流傳，以及把玻璃妄想症當題材的文學著作推波助瀾，對「玻璃」的疑神疑鬼成為一種集體潛意識的經驗。
玻璃妄想症看似愚蠢瘋狂，
其實它比我們想像得更近
這些古老的案例，現代人看，可能只覺得無稽與瘋狂，但其實綜觀歷史，每一個時代，新的科技與新的浪潮，總會在人類社會中激起精神官能症的波浪。
無論是當年查理六世縫在衣服裡的鐵條，還是亞歷山德拉公主側身穿過的門框，這些看似荒謬的舉動，其實都是人類在面對高壓變動時，所產生的心理防禦機制。
無論科技如何日新月異，人類的焦慮核心從未消失，我們只是不斷更換著投射情緒的對象。
在這個 AI 崛起、社群媒體讓人更加孤單、人與人之間的立場衝突越來越嚴重的時代，我們不得不為自己築起層層防備，努力在混亂中維持自身的完整，但或許一不小心，我們也會像曾經那位國王一樣，在生活裡立起一根又一根防碎的鐵條，看似自我保護，實則自我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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