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去比利時安特衛普（Antwerp）遊覽，一定會讚嘆這座城市的時尚、藝術與工藝底蘊。然而在這片繁華絢爛底下，掩埋著的，是一段血跡斑駁、令人難以直視的殖民歷史。
1885 年到 1960 年間，比利時對剛果地區進行了長達數十年的殖民掠奪。當時比利時人不斷從剛果地區榨取橡膠、象牙與礦產等珍貴物資，然後再把這些血腥資源運回安特衛普等重要物流港口，而比利時對剛果的虐待，不只是物資的掠奪，更是對人性尊嚴的踐踏。
Photo: The Guardian
安特衛普揭幕紀念碑，
悼念「人類動物園」喪命的剛果人
1894 年安特衛普舉辦世界博覽會時，政府為了炫耀他們的殖民功績，在市中心蓋了一個荒謬的「非洲村」（African Village），強行把一群剛果人從非洲帶來歐洲，逼他們在這宛如「人類動物園」般的地方，展示他們的日常生活和勞作過程。
這些遠道而來的非洲人，被迫離開家人朋友，歷盡千辛萬苦的旅程，其中許多還染上了瘧疾、肺結核、支氣管炎、肺炎與麻疹等惡疾，最後在痛苦中淒慘喪命，死後還直接被丟到無名塚裡無人聞問。
Photo: The Guardian
這段歷史過去很少人注意，直到近年透過歷史學者 Els De Palmenaer 等人的研究與策展，才讓這段黑暗創傷重見天日，並在近日安特衛普的「100 X Congo」展覽中直面世人。近日安特衛普也正式揭幕了一座紀念碑，追悼世界博覽會當年，被當作動物般展示、最終客死異鄉的剛果受害者。
Photo: VRT
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
把剛果地區變成一片人間煉獄
當年的「非洲村」展場中，那群被強行帶離家鄉的 144 名剛果人，宛如來自異國的珍禽異獸，被圈養在柵欄後方，供歐洲民眾圍觀。
政府說這是要展現他們讓野蠻人變文明的成果，但其實不過是用獵奇心態在消費異地文化。而這種「人類動物園」當年不是安特衛普獨有，其實從巴黎到倫敦，各大殖民帝國首都，都相當熱衷於把活生生的人類當作展品。
Photo: Reddit
如果說「人類動物園」是比利時對外展現傲慢的舞台，那麼遠在非洲大陸的剛果自由邦（Congo Free State），則是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Leopold II）的私人屠宰場。
1885 到 1908 年間，剛果自由邦是比利時國王的私有財產，為了滿足歐洲對橡膠等資源的貪婪需求，國王把整個剛果變成一座巨大的強迫勞動營。為了有效剝削，比利時軍隊在當地實施了極端殘酷的恐怖統治，他們焚燒村莊、強佔土地、集體虐殺反抗者，甚至綁架大批婦女作為人質，逼迫當地男性瘋狂採集橡膠。
Photo: Wikipedia
比利時臭名昭彰的「斷掌風氣」，
一張照片震撼了國際社會
在這人間煉獄中，最令人髮指的莫過於臭名昭彰的「斷手風氣」。當時殖民軍方為了防止士兵浪費子彈（例如私下拿去打獵，或做其他非公務用途），訂下了非常嚴苛的檢核機制，規定士兵每次開槍，都必須向長官交出「證據」（例如拿去射殺反抗者等），證明子彈沒有白花。
為了交出「證據」，士兵開始濫殺無辜村民，莫名其妙就把人的手砍下來，一隻手就代表一次彈無虛發，就連婦女孩童也無法倖免。
Photo: BBC
更讓人無法置信的是，這個扭曲情形催生出更多恐怖的對策。當時有些村民因為達不到橡膠採收的標準量，竟然轉而去攻擊其他村落的人，把他們的手砍下來呈給比利時的衛兵，讓他們去跟上級交差。
Photo: Wikipedia
1904 年時，一名英國傳教士 Alice Seeley Harris 拍下了一張震撼世界的照片。畫面中，一個名叫 Nsala 的剛果男人，呆滯地坐在地上，凝視著眼前殘存的、屬於他 5 歲女兒 Boali 被砍斷的手和腳。
因為他的橡膠採集量未達標準，他的妻子、女兒和兒子慘遭衛兵殺害並且烹食，最後衛兵把他女兒的小手小腳丟到他的面前，作為一種警告。
Photo: Wikipedia
這張慘絕人寰的照片曝光後，很快引起了國際社會的強烈憤怒。這張照片，是人類歷史上最早透過攝影紀錄來揭露帝國暴行的影像之一，更直接催生出一場影響深遠的人權運動。
在巨大的國際輿論壓力與道德譴責下，比利時政府終於在 1908 年介入，把這片原本屬於國王的私人領地收歸國有，剛果自由邦（Congo Free State）自此轉為比屬剛果（The Belgian Congo），結束了利奧波德二世長達數十年的殘暴統治。
Photo: BBC
凝視過往創傷，
讓我們從錯誤中汲取教訓
剛果地區一直到 1960 年，才終於正式脫離比利時獨立，然而數十年遺留下的結構性創傷與剝削，並不會隨著一紙獨立協議而就此消失。比利時研究殖民歷史的學者 Georgine Dibua 指出，比利時的殖民史根本是一段「無名者的歷史」，無數剛果人遭到無情剝削與利用，卻毫無史冊記載，就這樣無名無姓地消失在時間洪流中。
Photo: Justice Info
當代歐洲國家紛紛回望殖民歷史，希望從錯誤中學到教訓。然而這段路非常漫長。就像最近安特衛普新揭幕、悼念當年「人類動物園」受害者的紀念碑，對當地社群來說仍遠遠不夠。許多人公開表示，這個紀念碑應該直接立在安特衛普市中心，而不是放在偏遠的墓園裡。
歷史讓我們看見，《飢餓遊戲》、《使女的故事》這類「奇幻故事」，其實一點也不奇幻，當一個人或一群人被賦予巨大的權力，你永遠無法想像他們會做出什麼事情。
人性的陰暗面，一直存在我們每個人心中，我們從歷史中學習，也得時時反省自身，當我們凝視比利時當今的繁華時，不能忘了，這背後，曾經犧牲了多少無名者的血淚之軀。
Photo: BlackP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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