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地打滾多年的她,見過太多讓人難以忍受的潛規則:工人受傷流血卻不能叫救護車、工班為了搶快忽視安全、女性在家遇到水電師傅的騷擾⋯⋯這些問題在傳統環境下一直被忽視,但紓嫆卻相信事情可以有別的做法。於是她決定跳出來,親手創立「森隅機電」,親手建立一套把人當人看的全新規則。
15 歲就開始工作,
一度找不到生活的意義
因為家境緣故,紓嫆 15 歲就出來工作,25 歲前做過餐飲、門市銷售、房屋仲介,每一份工作表現都不錯,心裡卻始終感到空虛。「達到某個高點時,我常問自己:這是我想要的嗎?我的人生只有這樣嗎?」在進入工程行業前,她正面臨人生最嚴重的低谷,甚至找不到活著的意義。朋友為了拉她一把,強迫她去一家機電公司試試最簡單的行政助理。


那是一個醫院的公共工程案,龐雜的行政作業讓當時什麼都不懂的她備感挫折。但她不服輸,沒事就抱著產品型錄和上網自學,才兩個禮拜就摸熟了所有的材料。
工作上手後,比起坐辦公室,紓嫆覺得工地現場有趣多了,開始厚著臉皮纏著師傅問施工細節。主管看她充滿好奇心與求知慾,便開始教她現場工程師的工作。「領兩萬三卻做兼差的事,別人可能覺得被剝削,但對當時的我來說,這一切讓生活開始變有趣了,因為這些專業一輩子都學不完。」
手臂上的刺青,
永遠銘記「喜歡自己」的感覺
醫院案子結束後,一間台北知名酒店招募監造團隊,在朋友推薦下,紓嫆順利成為新案子的現場工程師。當時辦公室清一色是台清交成的高材生和資深前輩,紓嫆說學歷不高的自己很像「一個笨蛋在一堆天才裡共事」。
為了不造成別人困擾,她展開近乎自虐的高強度學習,每天工作十四到十六個小時,隨身帶著《電工法規》,勤跑工地對照現場、做滿筆記,用一年的時間硬生生吞下別人四、五年的經驗。
「那是第一次,我每天起床都很喜歡自己、認同自己,好像在這個令人討厭的世界裡,終於找到了一根粗壯的浮木。」紓嫆手臂上有一個刺青,是當時工地出入口的經緯度,她想永遠銘記這個「喜歡自己」的感覺。
九年內,紓嫆一路做到了機電主任,負責管理案場和工班,一個案子動輒五、六十甚至八十個師傅。她坦言這行最難的就是「管理人」,尤其身為女性,她發現有時明明一模一樣的缺失,師傅就是更願意聽男工程師的話,對她說的半信半疑,甚至需要她拿出證明才肯配合。「但無所謂啦,成果有做到我要的就好了。」紓嫆看得很開。

目睹無數工傷和剝削,
她決定挑戰另一種做事的方法
長年在工地打滾,紓嫆坦言最讓她難受的,是大環境對勞工安全與權益的漠視。
在大型建築工地裡,只要有人受傷,往往不能叫救護車。「因為叫了救護車,勞檢就會來檢查,整個案子全部都要停工處理。」為了避免停工帶來的巨大損失,工人不管是手指斷了還是受傷,大多只能私下用車載去醫院、私下處理。此外,工地的勞動保障也極度缺乏,大多工人都是做一天領一天的日薪,沒有勞健保,完全是用體力和時間在換錢。
「這些事情看多了真的很痛苦,因為我是一個非常在意人權的人。一個工程停工,難道會比人命重要嗎?」現在講起來,情緒還是湧上來。
然而紓嫆也不是不明白現實的無奈。「我其實知道,對很多人來說停工真的比人命嚴重。因為停工代表工程進度停擺、下包商無法請款;一旦下包拿不到錢,可能就發不出薪水。這行業很多老闆因為錢來得快又穩定,不懂得財務規劃,資金鏈只要卡住他就完了。
師傅們其實也都知道這個惡性循環,這也是大家不敢叫救護車的心照不宣。」然而即便理解困境,紓嫆仍認為老闆不該把自己的營運問題轉嫁到員工身上,更何況如果所有人一開始就嚴格遵照工程安全規範,受傷的機率不會就小非常多了嗎?
因為親眼見證太多不合理的剝削、工傷與體制缺陷,紓嫆決定挑戰現況,自己出去開公司。2022 年,她創立了「森隅機電」,前面三年主要以裝修工程的水電項目為核心。她在社群上寫下創業的起點:「創業的初衷,是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去改變這個產業裡我曾經看過、經歷過的剝削與不合理,試著以身作則,證明還有另一種做事的方法。」
不過事情沒有這麼單純。離開前,師傅要求和紓嫆的朋友加 line,朋友當下雖然不想加,但因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又想到近期一些社會新聞,害怕拒絕了對方會生氣,於是只好加了。後來有天晚上,紓嫆朋友突然收到一個訊息,是那位師傅傳來的,對方在她家樓下拍了一張她家沒開燈的照片,問她「怎麼還沒回家」。
朋友嚇到完全不敢回去,最後只好請其他朋友陪同,直接退租搬家。事後,朋友對紓嫆說,「既然妳有水電專業、也受夠了工地的體制,一定還有很多人像我有類似的害怕,要不要考慮自己出來接修繕?」親眼目睹的工傷意外、無法認同的工地文化,加上看見女性在日常生活中的真實困境,讓紓嫆決定在既有的裝修工程之外,於 2026 年初正式開啟了專為女性設計的居家修繕服務。
不敢關門、幼年陰影⋯⋯
全女團隊意外接住了女生的隱形恐懼
「全女團隊」並不是一開始就刻意設定的目標,而是創業後陸續有女性前來應徵,最後自然而然發展成全女團隊。目前團隊裡除了紓嫆,還有四位女性員工,她親自一對一培訓,不走傳統封閉且沒有系統的師徒制,所有施工規範從零教起。
真正開始接案後,紓嫆才發現女性朋友遇到的困擾其實很普遍,就她觀察,每五個女性客戶,就有一個經歷過騷擾或安全疑慮。她有個客人小時候因為大人外出、家裡沒人,水電師傅就趁機對她做出不該做的事,導致她留下嚴重的陰影;也有很多獨居女性客戶表示,師傅進門時,大門都一定要全程敞開不敢關上,有時還得特地拜託鄰居朋友全程陪同。
「很多客人跟我說,我們的出現讓她們很高興,再也不用找人陪著修水電。」紓嫆說著說著也鼻酸起來,她說沒想到做了才知道,女性的隱形需求會這麼大。
為了讓客戶安心,森隅機電在出工前,就會把工資、材料費與車馬費講得一清二楚,並用簡單易懂的方式向客戶解釋修繕原理,不玩資訊落差。他們的名言是「我們是妳的女性水電,立志用妳能懂的語言讓妳了解水電。」毫無保留的透明與坦誠,不僅打破了客戶害怕被敲竹槓的防備與焦慮,也讓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與信任。
「我的出發點並不是善意,
我只是在修復小時候的自己。」
在森隅機電內部,紓嫆很看重夥伴之間的「共好」與互補。有人力氣大,能一個人搬四十公斤的水電材料,有人雖然力氣沒那麼大,卻擅長關注細節。「我希望大家可以彼此幫忙,讓大家覺得自己不是孤軍奮戰,而是能夠互相支持。」紓嫆說。
最近,她也開始自學手語,起因是她曾遇過一位年長的語言障礙客戶,雙方在現場只能透過手寫溝通。看著對方慢慢寫字,她決定去學對方的「語言」,希望未來遇到一樣的情況,可以讓溝通更順暢,甚至也計畫以後要把系統化的水電技術教給聽障、語障與聾人人士,讓他們也能加入修繕工作。
外界可能把這些努力解讀為「善良」,但紓嫆卻很坦白地否認了「善意」的說法。
「我從小在外婆家長大,成長過程很寂寞。」父母離異各自忙碌,她從小習慣一個人。外婆因為行動不便,紓嫆小時候參加的各項運動競賽,外婆都沒來看過。
那時紓嫆在礁溪生活,她說那是個很小的地方,街坊裡有三個人讓她印象特別深刻:一位是智能障礙卻懷孕生下三個孩子的女性、一位是沒有攻擊性但會不停罵人的思覺失調症患者,還有一位則是上了年紀卻總愛穿著女童蘿莉服的女人。看著這些在街頭顯得特別格格不入的人,讓紓嫆早早就開始對「人」產生好奇、接觸哲學,思考「人到底是什麼」。
「我的出發點並不是善意,我只是在修復我自己。」紓嫆說,在那些需要幫助的客戶身上,她看到了一部分小時候寂寞的自己,「如果我今天能協助他們,好像某個層面能彌補小時候那個很寂寞、一個人的狀況,讓他們不要經歷跟我一樣的事情。」
然而紓嫆內心深處的問題,到現在都沒有確切的答案,她也坦言自己不知道活著到底有什麼「真正的意義」。但即便如此,她說自己仍願意繼續生活、去嘗試各式各樣的事情,抱著開放的心情走下去,看看未來還會發生什麼、生命還會帶給她什麼樣的體會與可能。
無論做什麼,都不是為了趕上誰,
只是想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目前以台中為基地的森隅機電,服務範圍主要落在彰化以北,紓嫆笑說彰化以南根本是另一個結界,「南部真的太熱了,我才不要~~」但隨著需求增加,未來她們也計畫到台北開分行,讓更多北部女性與屋主能有安心的選擇。
管理上,紓嫆要求夥伴進出案場必須具備基本禮貌,主動和現場其他工班打招呼,但私底下她不是一個喜歡勉強人的老闆。工作告一段落她會約大家去喝咖啡,每個案場也都有結案獎金,週末嚴格落實週休二日,讓高勞力的夥伴能充分休息。對於未來的規劃,她沒有好高騖遠的目標,只想先把身邊的夥伴帶起來。
「我們不是為了趕上誰,只是想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紓嫆在社群上寫下。
回望一路走來的碰撞,從武術擂台到塵土飛揚的工地,再到如今帶著四個女生在案場穿梭,紓嫆或許還沒找到人生的終極答案,但每一次替不敢關門的女孩修好開關、每一次看見夥伴在案場裡彼此互助,她都在那些微小的踏實裡,一點一滴把曾經四散的自己拼湊回來。
或許她從沒想過要成為誰的英雄,但在這一盞盞被她們親手接通、重新亮起的燈火背後,那份不再恐懼的安心,已是她給這個世界,也給那個孤單長大的自己,最溫柔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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