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認為，人生種種煩擾，死了就沒了。然而對從事特殊清潔與遺物整理十幾年的盧拉拉來說，人走後留下的爛攤子，以及活人死人間剪不斷理還亂的心結，往往死後才正要開展。
臺灣社會角落裡，每天都有許多悲劇不斷上演。孤獨死、意外命案、嚴重囤積症⋯⋯這些都是無數人正在經歷的灰暗現實。當他們死後，有人家裡垃圾堆積成山，有人的房子充滿污穢惡臭，面對這些極端情形，家屬往往束手無策，這時候，就需要請特殊清潔團隊進場處理。
盧拉拉三十出頭創業，是台灣最早開始系統性做特殊清潔的人，如今團隊遍及北中南與香港。這工作，大多數人避之唯恐不及，他卻義不容辭，一做就是十幾年。他說，做這一行最難的消化與面對的，不是垃圾與污穢的清掃，而是死亡現場的心理衝擊、蠻不講理的案主，以及掩埋在大量垃圾與遺物底下，某個人無聲而絕望的吶喊。
二十出頭踏入殯葬業，
只是因為不想跟「活人」打交道
盧拉拉學生時期曾在便利超商打工，當時做大夜班，遇到各種形形色色的爛人奧客，心生厭煩，於是萌生念頭，決定去做一些不用和活人打交道的事情。大學本科唸生死學系的盧拉拉，於是決定進入殯葬業實習，沒想到進去後才驚覺，原來殯葬業一樣要跟「活人」接觸，而那些死者家屬，並沒有比超商奧客好對付。
殯葬業打滾的過程中，盧拉拉看見了特殊清潔的需求與缺口，於是在三十一歲時，他決定自己出來創業，專注在遺物整理、囤積屋打掃等特殊清潔領域。十多年來，他走進大大小小的死亡現場，有時要挑戰垃圾山，有時要從堵塞的浴缸舀出一瓢又一瓢的排泄物，有時還得搬運體型龐大、散發異味的遺體。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曾有人和盧拉拉說，他在做的工作，不過就是「清潔工」而已。
的確，來到現場，特殊清潔團隊首先面對的，往往就是滿坑滿谷的垃圾，但盧拉拉說，清潔不過是這一行基本中的基本而已。每天和形形色色的人交手，盧拉拉深刻體會，這一行的專業和眉角太多了，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種特質，就是「細心」。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房子會說話，一個人棲居的地方，往往無聲寫滿了生前最後一段時光的喜怒哀樂，其中也可能包括他們竭力隱藏的秘密。例如有人長期隱藏自己的真實性向，也有人瞞著家人在八大行業工作。
當盧拉拉在遺物堆中，找到一些家屬可能無法接受的私人敏感物件時，他們並不會把翻出來的東西直接拿去家屬跟前展示，而是先小心翼翼收好，在談話中試探家屬對某些議題的態度，如果發現對方表現出強烈的抗拒與反感，那麼盧拉拉就會把這些可能勾起劇烈衝突或難堪的物件默默處理掉，守住往生者最後的尊嚴，也避免在生者心中留下難以平復的疙瘩。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囤積症積累的不是物品，
而是內在的執念
雖然特殊清潔工作經常要走入死亡現場，但盧拉拉說他們其實很少直接看到遺體，多數時候，大體已被相關單位運走，留給他們的往往是後續的清理。但也有一些極端的狀況，例如有的屋子不僅堆滿垃圾，還有管線阻塞、嚴重積水，甚至因為雜物封死通道，導致遺體根本無法被搬出。這時候，就得靠特殊清潔團隊先來「開路」。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盧拉拉挑戰過各式各樣的囤積房。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震撼的垃圾山，那些衣物、垃圾、過期食物、鍋碗瓢盆等等，並不只是單純的「髒亂」，而往往是內在執念的化身。盧拉拉曾見過一間三十坪的房子，從地板到天花板全部塞滿垃圾，屋主到最後甚至只能睡在門口；他也曾帶著團隊，挑戰塞了滿滿九層樓梯間的誇張囤積屋，他無奈說簡直是「九層塔」。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從外面看，或許很難理解為什麼有人要把垃圾源源不絕地帶回家。盧拉拉觀察到，囤積症背後可能有幾種不同的原因。有的可能是早年經歷過物資匱乏的時代，東西捨不得丟，覺得「留著還會有用」；有的是為了隱藏住某些「重要事物」才發展出囤積狀況，例如盧拉拉曾遇過一個案例，那人到處撿拾用過的尿布回家，為了隱藏那些尿布，就從外面不斷帶東西回來堆積，最終演變成嚴重的囤積。但一開始為何會對尿布產生執念，沒人知道。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也有人是害怕錢被偷。盧拉拉分享一個案例，死者在囤積屋裡藏了三百萬的現金，家屬要盧拉拉他們找出來。於是團隊在垃圾山中大海撈針，沒想到最後竟然真的在一個袋子裡發現那「三百萬」，只是打開袋子才發現，死者早已把那三百萬現金，全部換成了遊戲點數卡與禮卷。「那時候點數卡還滿值錢的。」盧拉拉笑說。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特殊清運不只是「清潔」，
更是生者與死者間的溝通橋樑
在盧拉拉眼裡，他們的團隊其實是在「解構一個人的生活與世界」。特殊清理不只是單純的善後，它接住的是死者的最後尊嚴，也幫助活著的人找到釋懷的契機。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盧拉拉在臉書上分享過一個故事。他們曾前往協助一個獨居老人打掃，沒想到到了現場，才發現對方因為跌倒受傷，在房間裡受困很了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在等有人來發現他。緊急送醫後，團隊留下來替老人打掃房間，希望他回來時能有清爽的空間休息，沒想到不久後，他們就收到老人病逝醫院的消息。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很多時候，死亡並不是一瞬間的事。當一個人漸漸不再被其他人看見，不再被世界回應，凋零的過程就已啟動，人生最後一段，不過是漫長而孤單的等死過程。盧拉拉清洗老人的房子，一次次的刷洗，是對一個人長期苦難的看見與理解，更是一種記憶逝者的方式。
被看見，被記得，就是一種尊嚴。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盧拉拉經常在現場找到遺書、照片或紀念物，這些物件，都可能成為生者與死者溝通的橋樑與釋懷的機會。他說曾經認識一個父母離異分居的家庭，父親生前經常情緒失控，三不五時就打電話去辱罵小孩，造成孩子極大的精神痛苦。
時間久了，大家就也漸漸習慣，默認「不理他就好了」。沒想到有一天，電話突然不響了，大家跑去父親住處查看，才發現他早已死在屋內。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直到團隊進場清理、在屋內翻找時，才意外拼湊出這位父親藏在心底的秘密。原來他已經失業很久，但妻小卻完全被蒙在鼓裡。後來兒子去比對時間，驚覺父親情緒開始徹底失控的那段日子，正好就是父親失業、經濟崩潰的起點。兒子知道了這件事後，坦言心裡對很多事放下了，並不是說家暴是對的，而是他明白，一個男人因為社會壓力扛下一家家計，那壓力可能旁人難以想像。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靈異事件、每天做惡夢⋯⋯
有形與無形的職業傷害
訪談時，說起種種驚心動魄的案件，盧拉拉看起來鎮定自若，但聽他說起這些年來遇到的種種困難挑戰與職業傷害，才發現外表再堅強再專業的人，也不可能毫無人性、無堅不摧。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首先是身體上的勞損。每一次出任務，團隊都要依照房屋情況決定設備，防護衣、N95 口罩、防毒面具都經常用到，遇到嚴重積水時，甚至還要穿上青蛙裝（結合防水長褲和雨鞋的一體式連身服裝）。盧拉拉曾在整理囤積屋時，被高處掉落的物品砸到，也曾被藏在垃圾堆裡的鋼筋割傷，有一次，他還得幫忙搬運一具重達兩百公斤的遺體，過程中還能感到屍水在袋子裡來回流動，屍臭一陣陣飄出，搬到一樓時他整個人瞬間虛脫。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職業傷害也影響到心理狀態。盧拉拉曾遇過各種奇葩案主，有的家屬害怕清潔人員手腳不乾淨，在現場跟前跟後，要求全程錄影，還要檢查清潔團隊的證件，處處透出不信任與懷疑。有的房東則有著不合理的期待，以為清理完後，整間房子就會煥然一新，甚至還問盧拉拉「怎麼沒幫忙把木窗換成鋁門窗」，或是要盧拉拉處理房子本身早已存在的發霉問題。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有時就連「死人」都可能來亂。盧拉拉本身信仰基督教，但他說信仰沒什麼幫助，他還是很怕鬼。他曾在現場，遇到門自己一直開開關關，他雖然害怕，但工作還是要做，於是最後索性把整扇門給拆了；他也接過一個案子，是全家人在屋裡同時離世的。當時來作法的師傅一到，馬上面色凝重，最後甚至還要盧拉拉東西趕快收一收，叫他「快跑」。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還有一次，盧拉拉跟死者家屬講電話時，突然冒出一個陌生的男聲，說了一句讓人毛骨悚然的話：「你說得太多了！」盧拉拉嚇得馬上切斷電話，沒想到後來打開手機，竟發現相簿裡莫名其妙多出好幾張命案現場的照片，但他一整天除了講電話外，根本沒拿手機出來拍照過。
「你覺得對方是想跟你說什麼？」我問。「不管祂說什麼，我的原則就是刪掉！我幹嘛看這個？」盧拉拉說，態度非常務實。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走入死亡現場，
看見被隱藏的人間故事
一路走來，盧拉拉曾有過一個月只賺三千塊、瀕臨餓死的慘況，而家人直到現在，也依然不理解也不同意他做這一行。盧拉拉更直言，現在他還是會每天做惡夢，看心理醫生吃藥也沒用。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那為什麼還要堅持下去？
盧拉拉回憶，他剛入行時，曾有一個親戚當著他的面，說他「噁心！」就為了這一句話，盧拉拉想要證明，這一行絕對不是低三下四的工作，而是身體力行，去接住那些在社會邊緣無聲腐爛、被整個世界遺棄的人。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一場場現場跑下來，盧拉拉在第一線直面了台灣無數角落的真實困境，也看見了那些在體制中完全隱形的人。很多深陷絕境的人，因為自尊問題，寧可死撐也不主動向外通報；也有人因為某個親戚名下有間房子，導致他卡在法規死角，無法申請社會福利；也有許多人是完全不知該如何伸手求援，於是就這樣，慢慢成為社會的隱形人。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除了人外，盧拉拉也在現場救過許多被主人遺留下來的貓狗等動物。遇到動物時，他們往往會先帶他們去醫院做檢查，接著尋找安置收容管道，但很多貓狗已經老了病了，根本沒人想要接手，於是最後就變成盧拉拉自己帶回家照顧。他家收編的五、六隻毛孩，都是從工作現場帶回來的新家人。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特殊清潔說到底，
為的是一種「善的循環」
盧拉拉說，特殊清潔這樣的工作，體力上很難長久做下去。對於未來，他規劃兩條路，一條是把特殊清潔的實務經驗系統化，變成教學推廣的內容；另一條，是繼續雇用來自高風險家庭與本身有輕度障礙的員工，幫助他們透過一份工作穩住生活。此外，他們每個月都會做社會服務，把從清潔現場整理出來的物資捐給需要的單位，幫助有需要的人，創造善意的循環。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然而社會的問題，單靠像盧拉拉這樣的民間團隊去努力，夠嗎？盧拉拉認為，台灣長照其實做得不錯，但在社會安全網的死角裡，還是有很多獨居、高齡或處於結構性弱勢的人，無法獲得足夠的資源；而特殊清潔這一行，至今在臺灣仍缺乏明確的法規、證照與制度。
Photo: 盧拉拉 Facebook
這幾年，隨著韓劇《我是遺物整理師》與媒體報導的推廣，有越來越多人加入這一行，盧拉拉表示，「我不排斥同行變多。越來越多人開始關注這個議題、願意討論身後事的清理與生前整理，這就是好事。我們這個產業的本質，就是社會出問題時的『善後者』。希望透過我們的故事，能讓大家去看到那些平時被藏在角落裡、真正需要被接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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