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九粒近期推出「生命光環人像攝影」，宣稱可以用特殊機器拍出一個人的能量色彩，服務一次收費 1500 台幣。沒想到後來 YouTuber 錫蘭卻拍片踢爆，這攝影機之所以能拍出不同顏色，不是因為真的有神奇魔力，而是因為感應到手汗的溫濕度而已，批評九粒推銷的根本是偽科學。
後來九粒在社群平台上封鎖錫蘭，同時在 YouTube 上傳回應影片，首先感謝錫蘭讓她的品牌被更多人看見，全片卻完全不回應錫蘭與外界對於她高調販售偽科學的質疑，而是用一段溫柔正向風格的表演，一再強調：這就是一種「只要你相信，這就是真的」的服務，喜歡就來，不喜歡就慢走不送。
社群上，也有不少人跳出來說，生命光環攝影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真的讓當下的我感到療癒」。不自證、不吵架的溝通策略，看似是毫無破綻的自圓其說，卻讓人看到現代人對生活的深層無力與焦慮。
就算是偽科學又如何？
「我喜歡，干你屁事」的無敵
這個時代充滿各種良莠不齊的靈性商品，有牌的、沒牌的都使出渾身解術各自圈粉，商品與服務從幾百幾千到上萬價格都有。所謂只要有人敢賣，就會有人敢買，這次九粒事件也是這樣，就算手汗攝影機被批評到體無完膚，總還是有支持者在後撐腰，有的刻意閉口不談，有的積極護航。
無論是九粒的態度，還是幫腔的粉絲，往往用「科學的盡頭是玄學」、「主觀體驗大於一切」或「人家開心就好」築起防線，看似是在捍衛個人選擇的自由，實際上種種說詞可以一言以蔽之：我喜歡，干你屁事？
如果你不是靈性商品的受眾，可能很難想像為什麼有人會信這些明顯不是事實的東西，有厭蠢症的人，也可趁此機會感覺良好，所謂木心曾寫下的：「這樣一種人，很不容易道破。試道而破之——只有正義感，沒有正義。」
然而偽科學受眾，必定全方位愚蠢？現實或許也沒有如此非黑即白。有些人無所謂相信不相信，不過是在追逐當代潮流，圖個消遣罷了。而有些真心相信偽科學的人，在某些情境下其實很精明且講究邏輯，但只要一遇到情緒軟肋，就會突然變得顛倒是非。
說到底，靈性商品的買賣雙方達成的，是一種對美麗幻想的心照不宣，不只是受騙上當，也是一場集體的明知故犯。在偽科學靈性產品的氾濫爭議下，暗流湧動的是現代人的情緒浩劫。
「操之在己的快樂」讓人壓力山大，
靈性商品成為一種生活的調劑
這是一個被新自由主義徹底形塑的時代，這種氛圍其實非常殘酷，因為它把很多結構性困境，全都包裝成個人的責任與選擇，你的快樂、成長、成就，甚至是你的焦慮與失敗，全都是你一個人的事情。
在這種邏輯下，當你因為貧富差距、政策失靈等公眾問題影響，對生活感到絕望且筋疲力竭時，主流文化讓人首先檢討的，不是大環境裡的不公不義，而是先自我問責：「一定是我心態不夠正面」、「一定是我還不夠努力」，甚至「一定是我的能量還不夠乾淨」，逼迫每個人把集體困境，全部內化成個人的檢討。
成也在己，敗也在己，看似自由公平，實際上很容易演變成一種嚴重的精神剝削。的確我們要盡己所能地為人生負責，但現實裡，卻也真的有太多事情完全超出個人所能撼動的範圍。在這樣的無能為力下，情緒無處宣洩，寂寞焦慮橫行，這時，各類直指靈魂痛處的靈性商品，就成了一種生活壓力的調劑。
極致的自我中心，
無法理解他人存在的「靈性自戀」
諷刺的是，現在許多靈性網紅詮釋的「顯化」，往往也落入自我檢討的怪圈中。如果靈性商品無效、顯化無效，那不是商品或顯化本身有問題，而是「你有問題」。如果商人不先教你怪自己，他們又如何成功做責任的轉嫁？
而相信「只要我覺得是真的就是真的」的心態，本質上是一種非常狹隘的思維，因為它全面地物化了別人與世界。當你認為客觀存在的他人、真實世界，甚至是科學的真相，都不比「你的感覺」還重要，就是把你以外的人事物，當成服務自己的「工具」。
就像九粒說，錫蘭的質疑與批評，幫助了更多人認識她的光環攝影品牌，因此是宇宙在回應她的「顯化」，這就是把錫蘭看成了服務她的一種工具，逃避了她應該承認的現實。這是一種幼稚的靈性自戀。管他外面有多少人被各種靈性歪風詐騙剝削，只要「我」舒服，有什麼不可以？
看似無關他人的「私人選擇」，
卻成為社會問題的一份子
「只要你相信，就是真的」，這種心態，看似包容多元，但只要放錯了地方，就會變成詭辯。如果你因為家人去世，相信窗外飛進來的蝴蝶就是死去家人的化身，如果這能讓你感覺舒服一點，且沒有影響到任何人，那無可厚非。
但如果你開始販售「蝴蝶溝通課程」，並拿各種未經檢驗的偽科學背書，和其他痛失親人的人們收費營利，那就會牽扯到詐欺，成為公眾議題。
很多看似「私人」的選擇，其實會影響整體社會的風氣，因此沒有私人是真正的私人。每一次放縱歪風，就是在侵蝕社會的底線，破壞整體的安全網。
當我們集體包容荒謬騙局，就是在散發一種默許：只要能提供情緒價值，誠信與真實都可以被拋棄。這不僅變相滋養了更多蓄意剝削的詐騙產業，也讓真正需要幫助、心智脆弱的人更容易遭到剝削與掠奪。
個人層面上，這種「買個安心」來逃避現實的習慣，同樣會帶來長遠的反噬。每一次向潮流偽科學投降，不僅離真正的成長之路越來越遠，更不斷默默對自己傳遞一個訊息：我沒有能力學會消化情緒，我必須依賴外在的道具。然而真正好的工具，應該是要幫助我們能從根本上斷開原有的負面迴圈，而不只是一昧餵養我們容易上癮的止痛藥。
買的本來就不是真相，
而是不想清醒著痛苦的特權
手汗攝影機拍出的不是靈魂的顏色，而是這個社會集體焦慮的模樣。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購買的是通往平靜的通行證，實際上卻親手築起了一座自我孤立的牢籠；我們以為自己在喝解藥，實際上卻在飲鴆止渴。
幻覺之所以美麗，是因為它暫時麻痺了痛覺。我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騙自己，卻還是明知故犯。我們花錢買的從來不是「真相」，而是暫時不想當一個「清醒著痛苦的成年人」的特權。
一個九粒被暴露，這個時代還是充滿了源源不絕的寂寞與恐慌。人活著本身就要面對各種巨大的痛苦，而依附痛苦而生的投機產業，是在幫我們消解情緒，還是乘著當代靈性潮流的熱度，製造出更多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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