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國際上沸沸揚揚的新聞，是阿根廷一具兒童木乃伊，離鄉多年後，終於踏上回家的路。這起事件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為這具被稱為「查尼之子」（Niño del Chañi)）的小男孩，其實是 500 年前印加帝國獻祭給神明的聖潔使者。
他在 1905 年被軍方人員與登山客發現後，馬上被送去大城市，交給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UBA）的民族誌博物館進行研究與保管，被當作「資深館藏」保存了整整 119 年。
Photo: Radio Mitre
直到今年五月，這個小小的神聖身軀終於在一片熱鬧儀式中，動身離開了棲居超過一世紀的博物館，被運回原本的原生地，胡胡伊省的埃爾莫雷諾鎮（El Moreno）。這場漫長又極具意義的歸鄉路，不僅讓當地原住民激動落淚，更讓世人直面近代最受爭議的議題之一：我們該在博物館裡，展出古人遺骸嗎？
Photo: IG@laderasur
***以下可能有引起不安畫面，請斟酌閱讀
穿草鞋在高山蓋祭壇，
古代印加人根本是極限運動員
很多人都說，地表上最 hardcore 的考古聖地，大概就是南美洲的安地斯山脈。這片高聳入雲的山脈裡，散落著許多神祕的印加「高空祭壇」。這些祭壇全都蓋在連呼吸都很困難的高海拔地區，最瘋狂的甚至直接蓋在將近 6,700 公尺、終年冰封的尤亞伊亞科火山頂（Mount Llullaillaco）。
Photo: Springer Nature
這些高空祭壇通常有長方形的平台結構，或者在圍牆建築內建造被稱為 "ushnu" 的祭台，甚至還配有專屬的正面斜坡。
這些高海拔地區，現代人就算全副武裝、穿著機能防寒衣都不一定上得去，而 500 年前的印加人全身上下最厲害的裝備可能就只是一雙草鞋，但他們竟然有辦法就這樣頂著狂風暴雪、穿越極度稀薄的空氣，把沉甸甸的建築石塊、木材與祭祀物資一路扛上山頂。這根本是挑戰人類生存極限的壯舉，讓現代科學家驚嘆連連。
Photo: Smarthistory
查尼之子，
被誤會了一百年的小男孩
近日躍上國際版面的「查尼之子」，可說是安地斯山脈「高山守護者」中，最知名的其中一位。他的身體在 5,900 公尺山頂上，被又凍又乾的氣候自然風乾，1905 年被軍方人員和登山者意外發現時，肉身像被按下暫停鍵一般凍結，連皮膚的細緻紋理都完好如初。
Photo: FB@De Las Yungas Tur
有趣的是，因為查尼之子留著一頭非常漂亮的長編髮，過去大家一直以為祂是一個小女孩，無數學術報告和展覽標籤上也都跟進，把祂標示成女性。但近代科學卻推翻這個假想，證明其實查尼之子其實是個 5 到 7 歲的小男孩。
Photo: IG@laderasur
根據路透社報導，當地科拉（Kolla）族的原住民領袖克萊門特·弗洛雷斯（Clemente Flores）說，在他們心裡，這個孩子從來就不是冷冰冰的屍體或供人研究的標本，而是一位「沉睡的祖先」。祂只是「睡著了」，用身體在向後代傳遞當年的文化、生活與古老的記憶，而且祂的精神一直都活著，從未離開過那座聖山。
Photo: IG@laderasur
查尼之子不是唯一，
歷史上還有無數「神聖孩子」
查尼之子並不是歷史上唯一的一個神聖孩子。在安地斯山脈中，考古學家陸續發現過多位沉睡在冰雪中的年幼使者。例如 1999 年在尤亞伊亞科火山頂出土的三具孩童遺骸，身邊圍繞著上百件精緻陪葬品。科學家分析祂們的頭髮樣本，發現祂們在生命的最後一年飲食有巨大改變，證實了帝國在送祂們上路前曾悉心且尊榮地照顧。
Photo: Reddit
另外，秘魯阿姆帕托火山（Ampato）則發現了四個孩子，最著名的就是「冰美人胡安妮塔」（Juanita）。研究顯示她死於頭部重擊，胃裡還殘留著死前 6 到 8 小時吃下的豐盛蔬菜大餐；同地出土的另一名男童則擁有拉長的耳垂，暗示其顯赫的貴族出身。
儘管這些高山上的孩子後來有些不幸遭到雷擊或盜墓者的炸藥破壞，但留下的器皿、涼鞋與梳子，依然無聲訴說著這段驚心動魄的歷史。
Photo: Aracari Travel
活人祭祀不是「處罰」，
而是光宗耀祖的一件事
在現代人眼裡，這些孩童祭祀非常的殘忍，想到「活人祭祀」，腦海裡可能都會浮現恐怖片裡被懲罰、哭哭啼啼赴死的畫面。但研究卻顯示，印加人的這個「卡帕科查」（Capacocha 或稱 Qhapaq hucha）祭禮，神聖程度可能不是現代人可以理解的。
Photo: Penn Museum
這項隆重祭典通常是為了祈求神明息怒、阻止地震或飢荒等自然災害，又或是為了慶祝新皇登基、皇帝得子或大病初癒等帝國大事。印加人相信，唯有將人間最完美、最純潔的孩子送去陪伴神明，才能換來整個帝國的平安與繁榮。
Photo: Salkantay
被選中的孩子通常來自帝國各個角落，必須生得完美無瑕，連一顆雀斑或疤痕都不能有，對家族來說，孩子能被選中去見神明，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事。
儀式開始前，孩子們會先被帶到首都庫斯科，換上像小國王、小公主一樣華麗的衣服，被配對在一起，如同盛裝的小皇族般在神明的雕像前遊行，由皇帝親自主持「加持」儀式，接著再展開長達幾個月、沿著直線穿越山谷河流、徒步幾千公里的朝聖之旅。當時很多被挑選的女孩（被稱為 aclla）還會被送進神聖的機構，由祭司悉心教導裁縫和釀酒。
Photo: U.OSU
等到了冰天雪地的山頂，為了不讓孩子太痛苦，祭司會讓他們服下古柯葉，並喝下一種叫「奇恰」（chicha）的玉蜀黍酒。在酒精和藥物的催化下，孩子們會在微醺的暖意中平靜地睡去。接著，這些孩子迎來死亡的方式各不相同。
Photo: Research Gate
有的孩子是在極度嚴寒中死於失溫；也有孩子經歷更暴力的對待，例如頭部重擊、窒息、絞殺，甚至是在失去意識時，直接被活埋進用尖銳木棍挖出的墓穴裡。死後，祂們被擺放成神聖的胎兒姿勢並妥善包裹。正因如此，當地的原住民至今都不用「木乃伊」來稱呼他們，而是視他們為沉睡的守護神。
Photo: Live Science
是歷史文物還是別人的阿公？
近年最受熱議的話題，你的看法？
查尼之子這次的歸鄉之旅，引爆了現在藝文界討論最兇的話題：我們到底該不該把別人的祖先放在博物館裡當展品？在五月的官方歸還儀式上，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UBA）哲學與文學院院長 Ricardo Manetti 就表示：科學研究雖然重要，但「科學研究不能當作唯一的追求」，也為了讓原住民等了足足 119 年正式道歉。
Photo: IG@laderasur
對當地原住民來說，查尼之子不是古董，不是單純的「屍體」，不是研究數據，而是一個「還活著的神聖象徵」，是他們文化認同的一大塊拼圖。
支持展示的人，認為這能讓大眾認識歷史，反對的人則認為這剝奪了死者的尊嚴與原住民的信仰。當我們走進漂亮的博物館，吹著冷氣、隔著玻璃讚嘆古代木乃伊保存得多完美時，或許也可以思考一下：如果今天躺在裡面、被成千上萬陌生人拍照圍觀的是自己的親人或阿公，你真的會希望祂被當成一件「展品」嗎？
Photo: AND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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