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我們認識一個演員的順序，會決定我們對他的第一印象，甚至會影響我們怎麼去解讀他後來的作品。
我對尊龍的第一個記憶，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蝴蝶君》（M. Butterfly）裡千嬌百媚、眼波流轉的京劇名伶宋麗玲。
《蝴蝶君》劇照
尊龍的美
從前看螢幕裡的尊龍，心裡有一種很純粹的震撼，一個男人怎麼能把東方女性的柔媚、幽怨、甚至帶一點危險的試探，演得這麼好？在《蝴蝶君》裡，尊龍對「雌雄莫辨」的界線掌控力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不僅扮相美，更演出了那種在愛情與權力關係裡，看似處於弱勢，實則將法國外交官的心操弄於股掌間的掌控力。
《蝴蝶君》劇照
因為帶著這樣的濾鏡，當我後來回頭去看他演藝生涯最巔峰的作品——1987年的《末代皇帝》（The Last Emperor）時，那種迎面而來的巨大反差感，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從一個在情感泥淖裡遊刃有餘的女間諜，切換成一個名義上擁有天下、實則連自己今天能不能踏出家門都無法決定的帝王，尊龍在《末代皇帝》裡，收起了所有充滿攻擊性的嬌媚，臉上褪去了宋麗玲的脂粉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命運反覆輾壓後，深沉、麻木、甚至透著一絲天真與絕望的空白。
《末代皇帝》劇照
天高皇帝遠
看著片中的溥儀，腦海中浮現作家平路在「台灣三部曲」首部曲《東方之東》裡，對於「困境」的描寫。
大概是因為看了太多穿越劇、重生文，現代人總有一種天真幻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帶著現代的記憶穿越回古代，最好是穿成皇帝，那該有多爽？大權在握、呼風喚雨，全天下都是我的？真的只要站上權力的最頂端，就能擁有絕對的自由嗎？
《末代皇帝》劇照
平路在《東方之東》裡用一種極度魔幻的筆觸，隱喻了截然不同的心境，如果一個現代人真的被丟回過去，被迫坐上那張象徵九五之尊的龍椅，你體會到的，是一種全天下沒人能懂你的孤獨。
被無數人簇擁著，但無論掌不掌權，你本身的存在已經成為一個符號，沒有人會用平等的眼神看你，沒有人會真正關心你今天開不開心，沒有人會跟你說實話。
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孤單的囚犯。
《末代皇帝》劇照
《末代皇帝：4K經典數位修復》重返大銀幕
在近日重返大銀幕的《末代皇帝：4K經典數位修復》，終於能以清晰畫質去欣賞尊龍的每一個細微表情轉折，我私心認為這部電影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它呈現出的已經不只是一個時代的悲劇，反倒有種全然是一個人英雄式悲劇的無力感。
在奧斯卡級攝影大師 Vittorio Storaro 鏡頭下，紫禁城很美，登基大典上，三歲的溥儀穿著龍袍在黃色帷幕中奔跑，在 4K 修復下，那種極致飽和的明黃色，原本應該是太陽與權力的象徵，但在電影裡，大片大片的黃色卻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高牆，死死困住他。
《末代皇帝》數位修復版（上圖）跟 4K 經典數位修復（下圖）的對比
英國老師莊士敦給他帶來了一輛綠色的腳踏車，在色彩心理學裡，綠色代表著知識，代表外面的世界，溥儀開心騎著腳踏車在紫禁城裡兜風，那個時候他大概是快樂的，畢竟以為自己可以騎向自由？但當他用力騎向紫禁城的大門，想要去看看剛過世的母親時，朱紅色宮門卻在太監們的用力推擠下，在他眼前無情關上。
他隔著門縫往外看，憤怒喊：「開門！」但沒有人理這個皇帝，那一場戲尊龍把溥儀眼底一潭死水的絕望，演繹得讓人心碎，他什麼都有，但他什麼都不是。
《末代皇帝》中飾演莊士敦的彼得奧圖
血統成為他的原罪
後來老師莊士敦回國了，淑妃文繡甚至用中華民國的法律「休了」這個大清皇帝，無疑是對他荒謬身分的一大諷刺，而皇后婉容（陳沖 飾）最後也在偽滿洲國的軟禁歲月裡，因鴉片徹底枯萎。
婉容因為與侍衛私通產子，嬰兒被溥儀的手下殘忍處置，當婉容瘋了被日本人帶走時，溥儀追在車子後面，卻連大門都走不出去。尊龍在那一幕的眼神，已經沒有了早年的掙扎，只剩下一種被命運徹底掏空的麻木。他的一生都在經歷失去，失去皇位、失去親人、失去愛人，最後連作為一個「人」的尊嚴都失去了。
《末代皇帝》中飾演皇后婉容的陳沖
清朝滅亡後，愛新覺羅紛紛改了姓氏，隱身市井，過起了普通人的生活，但溥儀不能。他背負著這個姓氏的十字架成為偽滿洲國的傀儡，二戰後又被蘇聯紅軍當作俘虜，最後被送進撫順戰犯管理所接受思想改造。
在電影的後半段，尊龍演繹了溥儀的「去神格化」，他從一個連擠牙膏、繫鞋帶都要別人伺候的「主子」，變成一個唯唯諾諾、在審訊桌前交代罪行的編號戰犯。從 18 歲演到 60 歲，尊龍把溥儀身上那股「既驕傲又自卑，既尊貴又可悲」的矛盾氣質抓得太準了，安靜站在那，觀眾好像就能感覺到他的千瘡百孔。
《末代皇帝》劇照
當坂本龍一主題曲響起
老年的溥儀穿著一身中山裝，買了一張門票，以「普通遊客」身分重新走進紫禁城，他越過圍欄，爬上太和殿的龍椅，從坐墊底下，拿出了一個藏了半個世紀的蟈蟈籠子，笑著遞給旁邊守衛的兒子。
這個蟈蟈籠子，其實貫穿了他的一生。如果你還記得電影開頭，三歲的小溥儀在漫長沉悶的登基大典上待不住、哭鬧想要回家時，是身旁的老臣為了安撫他，偷偷從懷裡掏出了這個裝著蟈蟈的小籠子。被關在雕花木籠裡的蟲，其實就是溥儀，錦衣玉食、受人朝拜，實則終生插翅難飛。蟈蟈從籠子裡爬了出來，而溥儀卻消失了，一輩子被當作蟈蟈關在籠子裡的男人，終於獲得了自由。
就是死亡。
《末代皇帝》劇照
坐在電影院裡看著《末代皇帝：4K經典數位修復》，聽著坂本龍一的主題曲響起，看著大銀幕上的皇帝，或許在某個瞬間也會看見自己。
現代生活雖然沒有紫禁城的高牆，但我們是不是也常常被困在某種身分、某種期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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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甲上娛樂, IMD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