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說，這輩子最不敢翻開來看的一本書，就是《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本小說講述一個對文學充滿憧憬與天賦的少女，如何被補習班老師關入由華麗文字與權勢建構出的牢籠，進而遭到引誘與性侵的過程。雖然這是小說，但眾所皆知裡面的故事血淋淋反映了作者林奕含的真實人生，書中字句的血淚與沈重，讓許多人光是讀簡介就感到窒息。
近日是林奕含逝世 9 週年，社群上再度湧現緬懷她的心情。這不僅是我們對一位才女的追思，更是社會正視「權勢性侵」與精神疾病去汙名化的深思契機。有網友重新分享了林奕含當年在婚禮上的致辭，這份文字如今看來，依然讓人感到震撼，對於精神疾病去污名化，我們似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Photo：[email protected]
補教狼師誘姦文學少女的過程，
字句讓人讀得驚心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本書的問世過程其實一波三折。當初這部作品曾遭到多家出版社婉拒，理由是題材沈重，更有出版者擔心內容曝光後產生的社會震盪會反噬作者。但最後經過幾番周折後，最終由游擊文化推出，一推出，很快就造成轟動。
書裡鉅細靡遺地講述一個補教狼師，如何誘姦一個少女的恐怖過程。當時很多人看完後，好奇書裡的故事是不是真的，但林奕含當時說的是：「我的小說是虛構的，但它比任何新聞都要來得真實。」然而林奕含走後，她的家人卻表示，書中情節，是真正發生在林奕含身上的事。書中那名摧殘少女的補教狼師李國華，外界普遍認為指的就是現實中的陳星。當時台南地檢署還曾介入調查，但最終卻因證據不足等原因未能定罪，陳星隨後則前往中國發展。
這本書令人顫慄，是因為它正面直視了醜惡的真實，揭露了社會平靜表象下的暗流，而廣大讀者的反應，也顯示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有多少人遭受過嚴重的傷害。林奕含用生命寫下這部作品，卻在與憂鬱症搏鬥多年後，於 2017 年 4 月 27 日選擇離世。
林奕含的婚禮致辭，
鏗鏘字句把昏睡的人震醒
雖然林奕含已經離去，但她卻留下的鏗鏘字句，不僅震醒了無數昏睡的人，更推動了關於權勢性侵、精神疾病去污名化的議題討論。近日適逢林奕含逝世九週年，有人再次分享了她在婚禮上分享的致辭。一開始，林奕含便提到自己高二就憂鬱症發作並因此而休學，後來狀況稍穩，考上政大中文系，卻在大三時再度發作，人生就此陷入反覆的泥淖中。
沒有精神疾病的人，或許很難想像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很多人會對精神疾病患者說，你會這樣，是因為你太不知足、不往好處想、心靈不夠堅強。但林奕含卻用一個精闢而諷刺的比喻推翻這種天真，她說，我們不會去跟一個白血病患者說：「我跟你講，都是你意志力不夠、抗壓性太低，才會得白血病。」任何人聽了這話，都會覺得荒謬至極。
而更令人無奈的是，社會對精神疾病不僅缺乏足夠認識，甚至還有人將之「浪漫化」。林奕含提到學校有同學「想要得憂鬱症」，對這種痛苦抱持某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卻不知那背後的現實，是多麼的可怕。
這種不理解，甚至延伸到到理應更有智慧的師長上。林奕含回憶，她曾拿著診斷證明去找系主任申請請假，沒想到助教竟在一旁冷冷說：「精神病的學生我看多了，自殘自殺的都有，我看你蠻正常的啊。」系主任則拿著診斷書，一字一頓說：「你、從、哪、裡、拿、到、這、個、的？」語氣裡的懷疑與輕蔑，彷彿在暗示這張紙是偽造的，或者她「不夠資格」生這場病。
究竟怎樣才是「合格」的精神病患？林奕含的經驗讓我們看到，這社會似乎預設了精神疾病必須有個「標準長相」，但那又是什麼長相？林奕含在致詞中問到，難道非要衣衫襤褸、六十天不洗澡、口齒不清現身，社會才願意相信痛苦是真的？
林奕含還提到了一個令人深思的現象：身為台南人的她，高中時生病了，卻要大老遠跑去台北，去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接受治療。這反映出在我們的社會價值觀裡，精神疾病似乎是一件必須隱藏的家醜，是羞恥且不能見光的汙點，彷彿只要沒人看見，痛苦就不存在，然而這對生病的人來說，是多麼地令人心寒。
有些無知，
其實是非常殘酷的
林奕含在致辭中感嘆，某種無知，真的是非常殘酷的。她說，自己這麼多年來她拼命寫文章，其實只想傳達一件事：「不是我不為，我是真的不能。」在那些日子裡，她不是不願意好起來，而是那種對生命熱情的徹底喪失，早已超出意志力所能負擔的範疇。
但在致詞的最後，林奕含卻留下了一個溫柔而堅定的願望。她思考著如果自己能成為一個「新的人」，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她說：「我想成為一個對他人的痛苦有更多想像力的人，我想要成為可以告訴那些恨不得得精神病的孩子這種願望是不對的那種人，我想要成為可以讓無論有錢或沒有錢的人都毫無顧忌地去看病的那種人，我想要成為可以實質上幫助精神病去汙名化的那種人。」
Photo: Facebook @林奕含
即便轉身離去，
她仍為身處黑暗的人留下一盞燈
林奕含的文字從來不是為了討好誰，而是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誠實，把那些被社會掩蓋的創傷一片片撕開來，讓我們一起看著那些傷口流血。她的文字充滿力量，在最深沈的夜裡投下震撼彈，即便最後她選擇了離開，但她留下來的話，卻在多年以後，仍然在安慰著那些默默受苦的人。
在這個充滿偏見與標籤的世界裡，能夠擁有「對他人痛苦的想像力」是多麼珍貴的一件事。林奕含雖然離開了，但她在身後留下了一盞不滅的燈，讓其他同樣身處黑洞、感到窒息的人，或許在某一刻，能感覺到自己或許終於被這個世界理解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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