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的普立茲獎名單近日揭曉,眾多獎項之中,有一個名字特別受到矚目。她是拿下自傳文學獎的美籍華裔作家李翊雲,她獲獎的回憶錄《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暫譯:自然萬物只是生長)書寫了她在短短七年內,接連失去兩個兒子的傷痛。
這本書不寫溫情,也沒有主角終於在最後迎向陽光的皆大歡喜結局。李翊雲在開篇就給了所有期待心靈雞湯的讀者一記警鐘,她無意提供任何撫慰人心的情緒價值,更拒絕將這段喪子之痛包裝成一場「戰勝苦難」的勵志劇,而正是這樣的誠實,讓她的書寫成為對世俗既定的「悲傷框架」的正面迎擊。
從免疫學轉為專職寫作,
獲獎連連還入選《時代》百大影響人物
1972 年出生於北京的李翊雲,原本是個光鮮亮麗的人生勝利組。她在北京大學修讀細胞生物學,隨後遠赴美國愛荷華大學深造免疫學。然而在這個高度理性的科學世界裡,李翊雲卻一直聽見文字的感性召喚。根據《紐約時報》報導,2005 年李翊雲的小兒子 James 出生後,她毅然決然放棄了免疫學博士學位,轉而追求寫作的夢想。
Photo: Penguin Random House
李翊雲很有寫作的天賦,她的書籍陸續問世,也在許多全球知名文學媒體上發表文章,受到國際文壇的讚譽,並且連連獲獎。如今她是普林斯頓大學創意寫作教授,已經出過十二本書,甚至還入選了《時代》百大影響力人物。在外人眼中,她是一個在西方世界站穩腳跟的成功移民,但這些成就背後,其實卻一直潛藏著未曾止息的內在掙扎。
Photo: Princeton University
年僅 16 歲的兒子自殺身亡,
驚人巧合令人唏噓
雖然事業一再攀上高峰,私底下李翊雲卻長期和憂鬱症共處,甚至曾經歷精神崩潰,兩度嘗試自殺。心理的陰影反映在李翊雲的創作中,也可能悄悄滲透入她的家庭生活。她的兩個兒子 Vincent 與 James 和她一樣,都非常聰明且早熟,甚至兒子在很小的時候,就能在餐桌上跟大人聊量子力學和哲學話題。
但會不會,過於敏感的心靈有時也是一種負擔?李翊雲提到,兒子 Vincent 一直以來都有情緒問題,甚至還寫過很多和生死相關的詩句,就連學校老師都曾覺得不對勁,和李翊雲夫婦示警。
沒想到,悲劇在一個午後降臨。那天李翊雲回到家,迎接她的不是孩子熟悉的身影,而是靜候的警察。她的兒子 Vincent,選擇用被火車撞的方式結束生命,當時他才 16 歲。而讓人驚心的巧合是,Vincent 自殺的那陣子,李翊雲正埋頭創作小說《Must I Go》,故事的核心正是一位失去了自殺身亡女兒的母親。
七年後另一個兒子也離世,
死前在讀《薛西弗斯的神話》
失去一個孩子,已經是痛徹心扉,沒想到七年以後,相同的悲劇又再重演。那一天,李翊雲發現警察又來了,這似曾相識的場景,讓她馬上就在沙發上坐下,靜靜等待警察開口說出來的話。警察支支吾吾,不忍啟齒,最後才告訴李翊雲,悲劇發生了,她的小兒子 James,用和哥哥 Vincent 同樣的方式與同樣的地點,離開了人世,得年 19 歲。
立翊雲事後回想,小兒子看起來一直是堅強的模樣,不像 Vincent,完全看不出任何自殺的徵兆。只不過,小兒子在生前和母親見最後一面時,曾經說自己正在重讀卡繆的《薛西弗斯的神話》,這本書講的,是人生的荒謬、推著巨石上山又看著它滾下的悲劇,探討人繼續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短短數年內,兩個兒子接連離開,李翊雲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無聲步入黑暗。
Photo: The Guardian
兒子死後她照樣教書寫作,
看似「冷血」的行徑是一種激進的接納
接連失去兩個兒子後,李翊雲形容自己生活在一個極度黑暗,任何光線都無法穿透的深淵。但在這片深淵中,她依然保持著敏銳的觀察力。她發現社會對悲傷的母親有一套預設的腳本,認為妳應該崩潰、應該歇斯底里,或者從此一蹶不振。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她提到自己的從容和安靜,經常讓身邊的人感到不舒服。
Photo: Princeton University
在孩子死後沒幾天,她就直接回到學校教書,寫作的儀式也沒有斷掉,這種近乎「冷血」的表現讓身邊人覺得不可思議。但這是李翊雲對抗虛無的方式,就像她提出的「全然的接納」(radical acceptance ),她不願為了讓別人自在而演戲,她知道自己的處境讓其他人不知所措,但她拒絕為了迎合社會對哀悼期的期待,而去改變自己的日程與言行舉止。對她來說,深沈的悲傷和日常的快樂,以及對未來的想望,是可以共存的。
Photo: The Nation
比愛更重要的是尊重,
即便是尊重孩子離去的選擇
雖然日常生活照樣過下去,但李翊雲心裡的憂傷與悲痛,卻一點都沒有少。她將兒子相繼離世的心情,用血淚凝鍊成《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普立茲獎評語稱這是一部深深打動人心且具有啟示意義的作品,讚揚她直面創傷的勇氣。但對一個人來說,獎項的重量,真的抵銷得了親人的離去嗎?
Photo: The Week
李翊雲在書裡用鋒利筆觸告白,她說她尊重孩子們的敏感與特質,讓他們有足夠的空間成長為獨立的自我,是她身為母親所能做的極限。她說自己依然愛著他們,但比愛更重要的,是理解與尊重,這也包括了理解並尊重他們選擇結束生命的決定。
Photo: The Conversation
對於現代社會強調的走出傷痛,她更是字字珠璣地反擊。她表示「不想要悲傷有終點」,因為「失去孩子不是熱浪或暴雪,不是一場需要衝刺去贏得的障礙賽,更不是一場可以康復的急性或慢性病。」她甚至直言,悲傷不僅僅是一個詞,它是對一件宏大得多的事物的簡化。
如果活著的人拍拍屁股、拍掉塵土說自己哀悼完了,現在生活回歸正常,那死者該有多寂寞。
她認為我們無法克服痛苦,但「可以學會更好地受苦」。幫我們變得不再僵硬,讓苦難滲透進靈魂,不再抗拒,而是學會辨別哪些苦難值得我們去承擔,那也讓活著更彰顯出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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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不必被隱藏,
悲傷也不一定要急著好
看完了李翊雲的故事與觀念,你同意他嗎?你是在哲學上理解他,還是在現實生活的運作中,同意他的做法?在這個凡事講求效率,甚至連悲傷都被要求要快點好起來的社會,李翊雲拒絕了虛假的安慰。她用文字刻畫出悲傷真實的形狀,關於兒子,也關於她自己,悲傷不是一個圓滿的圓圈,而是一條無限延伸到永遠的直線。
如果你現在也正處於情緒的低谷,或是有負面的念頭揮之不去,請記得找專業的諮商人員聊聊,或是向身邊的人發出求救訊號。李翊雲讓我們明白,痛苦不必被隱藏,也不必急著被治癒。每個人都在面對不一樣的悲傷,但重要的是,我們願意去看見自己的悲傷,去接納人生的不如意,如此,你便也接受了讓自己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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