睽違 20 年，《穿著 Prada 的惡魔》這部經典終於回歸。想當年，這部電影不知道影響了多少對時尚、對藝術、對夢想有所追求的人，即便第一部已是 20 年前的事了，到今天依舊影響不輟。但前陣子《穿著 Prada 的惡魔 2》釋出了一個爭議電影片段，卻讓殷殷期盼的影迷們瞬間炸掉。
畫面裡，一個名叫 Jin Chao 的亞裔小助理，名字讓人聯想到 "Ching Chong"，還穿著一身相對電影其他角色算是滿土俗的打扮，和安海瑟薇角色初識時，一沒安全感，就馬上文不對題主動報上自己高學歷與好成績的訊息，像在嘲諷亞洲不擅交際的書呆子刻板印象。
許多影迷看了這段，紛紛表達憤怒與失望，甚至有人發起拒看，以及退追任何分享電影相關資訊的網紅與影評等等。面對爭議，電影公司一直沒有出來滅火，但這幾日電影上映後，風向似乎又開始有所轉變。
Photo: FB @Entertainment Weekly
**以下有微劇透，請自行斟酌閱讀
是刻板印象的縮影，
還是真有其人的現實？
這幾日《穿著 Prada 的惡魔 2》正式上映後，很多網友看完後表示，其實 Jin Chao 這個角色在電影裡很可愛，很機靈，角色發展也相當正向，看完後，並不覺得電影有在歧視亞洲人，甚至電影中也有劉玉玲飾演的優雅亞裔富婆，《Runway》雜誌編輯會議上，也有平起平坐的聰明亞裔臉孔，而米蘭達的家宴中，更有錢信伊（Ronny Chieng）這樣兼具知名度與權勢的亞裔人物現身。
Photo: IG @lucyliu
因此，說這部片惡意歧視，可能太過頭了。甚至也有網友表示，Jin Chao 就算不是一個光鮮亮麗的角色，但在現實生活中，符合這種「刻板印象」的亞裔人士大有人在，電影並非完全脫離現實，甚至 Jin Chao 身為一個不諳「時尚」，卻仍然憑實力在知名時尚雜誌裡節節高升，也是很勵志，因此光用一個角色來抹黑整部片，有點太玻璃心，是自卑爆發。
Photo: IG @helenjshen
不過也有網友維持原看法，認為就算電影裡有其他亞洲代表，但 Jin Chao 這個角色的呈現方式，就是過度滑稽與醜化，為何人家印度血統的助理就可以美成那樣，Jin Chao 就一定要一副村姑模樣現身？
Photo: IG @simoneashley
渴望融入主流，
不惜自我醜化的 Pick Me Asian
每個人成長背景與生活際遇不同，對電影本來就會有各種體感。不過，在這波討論中，一個很有趣的詞彙蹦了出來，叫做 “Pick Me Asian”。這個字是從 “Pick Me Girl” 衍生而來的，原本是指那些為了獲得男性青睞，不惜貶低其他女性，透過強調自己「不愛化妝、和其他女生處不來、喜歡喝啤酒看球賽、很好搞定」等等特質，凸顯自己「和其他女生不一樣」的女性。
而衍生出來的 “Pick Me Asian”，描述的則是某些亞裔人士為了擠進西方主流白人文化世界，不惜透過「自我醜化」或「歧視麻木」，來對權力階級遞交投名狀的現象。這不單純只是想融入，更像是一種深層自卑感驅使下的放軟求和，主動認領那些帶有偏見的標籤，甚至還比白人更賣力地嘲諷自己的族群，只為了換來一句「你跟其他亞洲人不一樣」的嘉許。
有些評論說得很難聽，認為這種「舔白爹」的心態，本質上就是在助長文化霸權，透過縮小自己，來換一張進入主流圈的廉價門票，卻忘了這種靠扮演小丑得來的認可，永遠無法換來真正的尊重。
亞裔人士在國際舞台，
只有「優秀少數」與「永遠外人」選項？
其實亞洲人在國際舞台上一直處於很尷尬的狀態。《依戀傷痕：亞裔美國人的情感動員與認同》一書中，就一針見血指出：「亞裔認同不只是族裔標籤，更是一場在傷痕中定位自我的情感動員。」 Jin Chao 的角色確實非常刻板，但《穿著 Prada 的惡魔 2》這種美國主流商業片裡的每個角色，幾乎都符合某種刻板的既定形象，Jin Chao 只是其一。
Photo: IMDb
要改變「刻板印象」，就是要改變權力結構，而權力結構真真切切會影響每一個活生生的人。因此關於這部電影是否醜化亞洲人的討論，本身絕對是重要的。
《依戀傷痕》指出，許多人對亞裔的印象往往停留在兩種標籤：「典範少數族裔」，聰明、努力、安靜與成功；以及「永遠的外人」，無論生在美國多久，依舊不被視為真正的美國人。這個討論在近年歐陽萬成改編的《內景唐人街》、楊紫瓊與關繼威主演的《媽的多重宇宙》等作品崛起後，更被帶往討論高峰。
Photo: Disney+
亞洲人在美國歷史上，一直是沈默卻付出巨大貢獻的族群。1840 年代淘金熱，亞裔移民冒著生命危險在礦坑工作；1860 年代修築橫貫鐵路，無數亞裔工人在險峻的高山酷暑中操勞，用性命撐起了美國近代化的樑柱。
然而當繁榮降臨，這些曾經被需要的勞動力，卻成了社會問題的代罪羔羊。隨之而來的種族歧視、帶有恐懼色彩的「黃禍論」，以及最終在法律上徹底排除亞裔的《排華法案》，把曾經參與建設的亞裔人士，硬生生降格成「格格不入的外人」。這種從被利用到排擠的歸屬感剝奪，在歷史長河中層層堆疊，最終在亞裔群體的認同底層，創造了一種深刻的集體受傷感受。
Photo: Disney+
近年來，人們不斷在定義「亞裔美國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正如《依戀傷痕》精準提到：「唯有在遭受凶殘傷害之時，我們才會看到分屬不同民族群體、為數眾多的亞裔美國人，由於共同利益而在亞裔美國範疇之下動員起來；若非如此，亞裔美國性這個概念，很難存在於學術語言或政治論述之外。」
浪漫不只是浪漫，
「誰能被渴望」就是一種權力
現在的好萊塢主流片裡，亞裔人士角色往往就這幾種：要麼是 Jin Chao 這種高成就零性感的書呆子，不然就是劉玉玲或錢信伊這種 Ultra Rich Asian。只有亞裔自己拍的片，才有可能去挑戰這種被凝視的結構。
Photo: IG @ronnychieng
此外，在種族議題之下，還交織著性別權力的問題。過去我曾訪問《內景唐人街》演員高聖遠，當時他就提到，在好萊塢的影像敘事裡，「亞裔男性」一直以來都是被「去性化、去浪漫化」的族群。在西方大銀幕的凝視下，亞裔男性可以是武打機器、可以是科技駭客，但幾乎不會被設定為「女主角的浪漫對象」。
Photo: Disney+
這種「誰能被渴望、誰值得被愛」的定義權，本質上就是一種極致的權力展演。當一個族群在虛構故事裡，失去了「被愛與愛人」的資格，這種「被抹平」的凝視會直接滲透進現實生活，影響亞裔男女在跨文化情境下的自我認同，以及受到他人對待的方式。
每一個心情，每一個故事，
都是形塑權力的一塊拼圖
關於《穿著 Prada 的惡魔 2》是否惡意歧視，眾說紛紜，但任意在意見不同的人頭上貼上諸如 “Pick Me Asian” 等具有攻擊性的標籤，本身可能也是一種簡化。或許我們真正該做的，是看清美國商業片背後那套強大的政治宣傳。
Photo: YouTube
電影裡，每一個看似無心的、輕鬆的角色設定、每一種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審美標準，背後其實都是長年歷史演變與權力疊加出來的結果。主流電影不只是娛樂，也是意識形態的發送地，因此，針對這部片的討論絕對不是「玻璃心」，而是必要的對抗。每一個亞裔人士的聲音、生活故事，甚至是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心情，都值得被書寫出來。唯有當我們不再被動成為別人筆下的「角色」，也不再用標籤去抹平彼此的差異，才有可能真正鬆動與翻轉那一片片形塑權力的拼圖。
Photo: Hey Al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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