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我們一直被告誡「滾石不生苔」、「比你厲害的人甚至比你更努力」、「只要你停下來，別人就會追上你」，成長過程感覺就像一場漫長而勞累的賽跑，出社會後更習慣了把行程塞滿，把競爭當呼吸。最荒謬的是，就連週末或休假的時候，我們心裡的奔跑也無法停止，躺在沙發上試著「放空」，心底卻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焦慮，覺得有罪惡感，覺得自己正在退步，覺得再不找點事情做，好像就成了一個沒用的廢物。
近年來，有很多關於「過度努力」現象的探討，其中就有一派心理師認為，這種「停不下來」的狀態，其實不是真的上進，而是一種未經檢驗的「創傷反應」。
努力不一定是美德，
有時候那是難以磨滅的生存恐懼
這個社會一直告訴我們，努力就是美德，但這個觀念放到現代社會去看，很容易就會看出破綻。過度努力是現代人非常常見的問題，有時候那和個人成長過程有關，有時候這更和歷史共業有關。
作家 Yunsu Tang 在〈Why Asians work so hard〉一文裡提到，華人的勤奮和日本那種追求職人精神、想找到「生之意義」（Ikigai）的浪漫追求不太一樣，我們的努力，更像是一種生存的本能。許多文史學家都指出，這種「求生存」的能量塑造了許多華人社群，從 19 世紀跑去異鄉淘金的勞工，到在唐人街餐館裡一邊背著小孩一邊站在油鍋前炒菜的母親，他們拼了命想翻身，是為了不讓下一代再受苦。在香港，這叫「獅子山精神」，象徵著不屈不撓不畏挑戰的上進心。到了現代，這股能量演變成了極端的加班文化，例如你可能聽過「996」，也就是早 9 晚 9，一週工作 6 天；甚至演變成「007」，凌晨 0 點到午夜 0 點、一週 7 天隨時待命。
Yunsu Tang 指出，這種「努力」，本質上是一場殘酷的競爭。在人口密度極高的社會，如果你不接這份工作、不肯打拼，後面還有一萬個人排隊等著取代你。在這種一停下來就沒飯吃的集體恐懼下，沒命工作或許成了我們潛意識裡獲得安全感的唯一方法。
只有「有用」才能被愛，
安靜下來就得面對內心巨獸
除了社會環境，家庭教育也推了我們一把。在許多華人家庭，愛往往不是無條件的，一個人的價值感常跟他的「表現」被硬生生綁在一起。
小時候，好像只有拿著考好的考卷、主動幫忙做家事，或是表現得比隔壁家的小孩還優秀時，才能換來父母一個難得的微笑或稱讚。如果你表現平庸差勁，又或是剛好心情不好不聽話，換來的往往不是體諒，而是被罵「怎麼這麼不長進」，或是拿去和別的孩子比較。久而久之，我們的大腦就會開始形成一套生存邏輯：「我必須優秀且有用，才值得被愛。」
很多人就帶著這樣的心態長大，累積久了就變得越來越扭曲。我們之所以「努力上癮」，很大原因就是在用成就來填補內心的失控感。你太害怕被別人評價、被說沒用，太害怕曾經有過的無能為力感，所以現在的你必須透過掌控工作進度、把行事曆填滿，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意義。你不敢停下來，因為一旦安靜，內心那些壓抑許久的洶湧感受就會像海嘯一樣襲來，你不敢面對這樣的問題：如果我沒了這些標籤和成就，我是誰？我值得被愛嗎？
休息就有罪惡感、達成目標也沒很開心，
或許是高功能創傷壓力的跡象
那究竟怎樣是有建設性的建立人生意義，怎樣又是逃避痛苦的毀滅性努力？
當我們在追求建設性的人生意義時，往往會對在做的事感到充實，努力後雖然也會累，但心裡卻是甜的。而逃避式的努力，更像是一種「心理止痛藥」。心理學家 Edward Khantzian 認為，成癮的本質是因為一個人「無法忍受自己的感受」。成癮不只是酒精或藥物，過度工作也是一種。當我們用忙碌來麻痺痛苦，就不是在朝某個目標前進，而是在逃離內在焦慮。
如果你發現，即便達標了你也沒多開心，只有「總算過關了」的空虛感，或者一停下來就覺得罪惡、甚至會忍不住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這可能就是 Love Discovery Institute 說的「高功能創傷後壓力症候群」（High-functioning PTSD）訊號。
下一次當你坐立難安時，
先暫停一下下
要從這種停不下來的痛苦中解救自己，第一步絕對是去找專業心理師聊聊，不要進行自我診斷。當我們下次又因為「沒產值」而感到坐立難安時，不妨先別急著做點什麼，而是試著像觀察一個老朋友那樣，觀察一下那份焦慮在身體上的感覺，試著去意識到，那股一直在後面戳著你，要你一直跑起來的力量，其實是那個曾經受過傷、渴望被認可的自己正在隱隱作痛。
真正的自由，或許是當某天下午我們決定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看著行人發呆一小時後，內心依然能感到理直氣壯。因為你終於明白，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意義，不需要靠任何一張漂亮的成績單或履歷表來證明。當我們不再需要靠「有用」來交換存在的許可，才可能從沒完沒了的求生競賽中，找回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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