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這個社會告訴不斷我們，男人要有錢，女人要美，因此「容貌焦慮」一直被視為女性專屬的困境。的確，許多社會都充斥著男性凝視、父權壓迫，以及要求女性「永遠年輕貌美」的不合理期待，然而在現實的婚戀市場裡，無論是誰，都承擔著某些特定的生存壓力。
近年來，一股專屬男性的「階級大清洗」正如野火般在社群媒體上熊熊燃燒。許多男性宣稱自己「看透了現實規則」，認定自己若要「突破矩陣」，成為「人上人」，就必須擁有特定的外型，於是他們紛紛投入了 "Looksmaxxing" 的極端世界。
在這個文化圈裡，體態不夠雄壯、眼神看起來太「溫和」等，都會成為被唾棄的原因，而這股風潮如今越演越烈，逐漸演變成一場殘酷的「雄競」現場。
深邃細長眼、稜角分明下顎線⋯⋯
男性追求 Looksmaxxing 為的是「逆襲」
Looksmaxxing 的核心概念，就是「把全身的外貌潛力壓榨到極限」。Looksmaxxing 起源自 2010 年代網路上的 Incel 論壇，Incel 就是「非自願單身者」，這群男人通常因為求偶不順而產生嚴重的自卑與憤怒，為了回應這些負面情緒，有的人變得仇視女性，有的人變得怨天尤人，有的則追求「自我升級」，也就是透過 Looksmaxxing 全面提升自己的外表。
但 Looksmaxxing 並不單純只是「想要變帥」那麼簡單，因為這些男人不是只想要吸引女性，他們更渴望在視覺上「全面碾壓」其他男性，展現一種絕對陽剛、充滿侵略性的生理優勢。
Photo: The State Press
Looksmaxxing 的審美觀也極度狹窄，這些人崇拜的類型，是例如 Henry Cavill 或 C 羅的那種長相與體魄。這些「真男人」、「阿法男」通常擁有深邃細長的眼睛、稜角分明到彷彿能割人的下顎線、寬闊厚實的肩膀、鶴立雞群的身高等特質。
許多陷入 Looksmaxxing 潮流的男性，對於外型的改造不遺餘力。一位 26 歲的參與者 Marvin 就在《BBC》訪問中分享，他每天早上都會先進行高強度健身，接著洗冰水澡，然後再用冷凍過的小黃瓜摩擦臉部來消腫與提亮肌膚。他自評他的長相是 7 分，但只要處理掉眼袋與下顎線的問題，就能晉升到 9 分。
Looksmaxxing 不只是換個髮型、學怎麼穿搭這麼簡單，它已經演變成一種賭上全部自尊與價值感的生存競賽，好像只要外型趨近所謂的「10 分」，任何魯蛇都能瞬間「逆襲」成人生大贏家。
極端禁食、敲碎骨頭⋯⋯
為了成為 True Adam，男性集體瘋魔
在這套系統裡，每個男人都被放大檢視。他們追求達到 "True Adam" 的境界，也就是「擁有絕對完美的體格與臉部構造基因，就像上帝創造的第一個男人般無可挑剔」。為了朝這個終極目標邁進，Looksmaxxing 文化衍生出了一整套龐雜的「黑話」系統。
Photo: BBC
他們把「眼睛」分出等級，"Hunter Eyes"（獵人眼）指的是像掠食者般細長、眉骨低垂、帶有壓迫感的眼神；而 "Prey Eyes"（獵物眼）則是形容眼睛圓潤、看起來無害、注定弱小與失敗的類型。
Photo: YouTube
Looksmaxxing 文化圈裡也也分溫和派和極端派。溫和派的叫做 "Softmaxxing"，這類人勤於保養皮膚、注重髮型，平常也會進行改善下巴線條的 "Mewing" 練習，也就是用舌頭頂住上顎來改變臉型；而讓人無比擔憂的 "Hardmaxxing"，則是透過極端方式來改變外表，例如為了增加身高而去進行痛苦的斷骨手術，或是採取 "Starvemaxxing" 這種極端禁食法，來達到臉部與腹部的凹陷線條。甚至還有一種叫 "Bonesmashing" 的恐怖行為，也就是拿槌子敲打自己的骨頭，妄想癒合後能長出更粗壯的下顎。
Photo: BBC
一旦一個人陷入某個價值體系，而且身邊沒有任何把關者或現實對照點時，很容易就會變得越來越偏執極端。例如一位 23 歲的參與者 Tom Thebe 就說，他 21 歲時開始掉頭髮，那種失去控制的恐懼感，讓他開始注射未經監管的胜肽藥物。這些手段聽起來荒謬，卻是這些年輕男人試著奪回生活控制權的掙扎。
把男性的脆弱變成「課程」販賣
男權圈看似在賦權，實則是在割韭菜
更黑暗的是，有一群男性，正在利用其他年輕男人們的脆弱與自我厭惡，高調發大財。這種風氣深植於所謂的 Manosphere（男性圈），這個圈子裡，充斥著大量宣揚極端「男子氣概」，充滿仇女、恐同、反猶、陰謀論色彩的意見領袖。這些男權領袖們，看世界的方式非黑即白，他們說男人生來就是「沒價值」，而女性至少因為總有男人想「上她」而擁有比一般男性活得更輕鬆的紅利與特權。他們說，男人們快醒醒吧，這世界沒人在乎你，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Photo: BBC
然後，這些意見領袖就開始賣高價課程、賣來路不明的金融投資商品給他們的追隨者，他們表面看起來是其他男性的救世主和賦權者，實際行為卻是在煽動仇恨、撩撥男性的不安全感與逆襲渴望，眾目睽睽割韭菜。
最有名的其中一位領袖，就是惡名昭彰的 Andrew Tate，他常說女性是男性的財產，並宣稱「男性的價值完全取決於他能掌控多少資源與吸引多少女性」，他甚至曾說女性在遭受侵害時也該負起部分責任。這種極端仇女的思想，正透過「自我提升」的糖衣毒害大量年輕人。
記者 Matt Shea 在《BBC》採訪中直言，這些網紅在做的事情很簡單，先把你踩進地裡，告訴你你有多一文不值，然後再賣給你一份提升「性市場價值」（SMV）的升級指南，完全是在拿紅藥丸 PUA。這背後的邏輯讓人不寒而慄，因為它暗示著：如果別人不愛你，一定是因為你還不夠好。當一個 14 歲的青少年，在論壇上問著廣大陌生人「我該怎麼做才能脫離下等人階級」時，這已不再是健康的自我提升，而是一場集體的心理剝削與霸凌。
Manosphere 文化將男性推向深淵，
而我們要求的不過是溫柔的接納
最近英國知名紀錄片導演 Louis Theroux 推出一部叫《Louis Theroux: Inside The Manosphere》的紀錄片，在裡面訪問了幾位男權圈裡的重要領袖。紀錄片裡，這些男性的生活就和網路上呈現的差不多，然而讓人印象特別深刻的是，當 Louis Theroux 試著向下挖掘這些男人的背景，他發現他們的成長過程都缺乏父親的角色。
Photo: Netflix
其中一位受訪者 HS，在網路上永遠在大放厥詞，但鏡頭一轉，他與媽媽的互動卻意外地極其平凡：媽媽叮嚀他要整理房間，碎唸說他表現不好就是讓人覺得媽媽沒教好，而這位在網路上不可一世的霸凌者，竟一秒退回成小男孩，雖然一臉不耐煩，卻還是乖乖聽媽媽的話去整理房間。
Photo: Daily Mail
或許這些年輕男人的心底，不過是極度平凡且沒安全感的「男孩」。但他們最大的「惡」在於，他們從未好好正視過自身的黑暗，反而用各種自圓其說，理直氣壯地傷害、剝削、欺騙、霸凌他人，這就是一種絕對的「自我中心」：只有我的感覺最重要，只要讓我感覺好一點，對別人做什麼都可以。
Looksmaxxing 和 Manosphere 等文化的興起，讓我們看見當代年輕男性的絕望與孤注一擲：不同性別之間的互不信任、陽剛文化下的壓抑與逞強、父權社會在男性身上造成的盲點、個人的迷失等等，造成了大量的自我束縛與無辜傷亡。
或許身而為人，我們內心渴望的，一直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就算我不完美，也能被別人溫柔接納」。但在生存壓力巨大的人類社會裡，這樣簡單的理想，卻好像是那麼的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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