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看完中國導演趙婷的《Nomadland 游牧人生》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腦內會自動播放電影裡的畫面:一望無際的地景、從彼端遠道而來的黎明。
這次走出《Hamnet 哈姆奈特》的影廳,我想我會夢見那座原始樹林,還有艾草被揉碎的氣味。單純用理性去理解劇情,不是觀看《Hamnet》最推薦的方式——像女主角 Agnes 一樣吧,用直覺去感受、去聆聽,去接納。


勇敢的王子、破碎的父親,和重生的女性
據史記載:William Shakespeare 於 18 歲那年與妻子 Anne Hathaway 成婚,並接連誕下長女 Susanna、龍鳳雙胞胎 Hamnet 與 Judith。
從雙胞胎出生,直到 Shakespeare 在 1590 年代於倫敦的戲劇圈大放異彩的這段時間裡,史學家幾乎找不到相關文獻能推測英國文豪這十年的軌跡。生命的裂縫因創作綻放,趙婷改編作家 Maggie O'Farrell 的同名歷史小說,為莎翁這段人生空白,拍下猶如詩歌的《Hamnet 哈姆奈特》。
在那個女性的存在猶如幽魂的時代,趙婷選擇讓 Shakespeare 的妻子 Agnes 成為她故事版本的主角。
於是舉世聞名的四大悲劇之一《Hamlet 哈姆雷特》,不再只是為父王之死報仇的經典劇作,而是關於一個男孩,如何在死神的面前依然勇敢;而是關於一個父親,如何用藝術治癒心碎;而是關於一個女性,如何釋懷所謂生命的輪迴。

所有的女性,都像女巫
片中的 Agnes 有多神奇?咒念、唱誦,她熟知藥草學,能役使獵鷹,從蜂蟲花卉的變化讀出異象,握住他人手心就能洞見未來。但我總覺得,這一切好像比想像中更熟悉。

能超自然的感知孩子有危險,做家事時唱著從小就會哼的民謠,篤信治咳嗽必熬冰糖燉水梨,在陽台站一分鐘就確定過中午要把頂樓曬的棉被收進屋。與其帶著恐懼叫 Agnes 是 「森林中的女巫」,倒不如說,她只是天生就能成為一個好母親。
女性的直覺不論時代和地區,永遠充滿靈性。

導演趙婷受 BBC 專訪時這麼說:「我發現身為女人,我們體內蘊藏著不同於男性的深層力量。」她表示,「當我開始接納我的女性特質、接納我的身體,我才真正找到內在的安全感。」
我想起《Hamnet》的第一幕:Agnes 穿著一身赭紅長裙,平靜的睡在樹根裡。


Agnes 就是一座永恆的宇宙
Agnes 在片中的形象宛如大地的化身。她之所以令村民畏懼,說穿了,是因為她不被社會風俗約束,擁抱身為女性的原始力量。

她愛上小她八歲、才華洋溢的青年,不顧親族反對先有後婚,沒想過社經地位,而是「他愛的是我本來的模樣。」(He loves me for what I am, not what I ought to be.);誕下雙胞胎的時候,她堅定地相信第二個的孩子仍有呼吸,從奶媽手上搶回嬰孩,在鬼門關前把虛弱但頑強的 Judith 保下。
她更讓丈夫一個人去大城市闖蕩,不在意人們的閒言碎語,獨身在家撫養三個孩子。只因為她看得出來,家鄉太偏遠樸質,丈夫的才華值得被看見、值得擁有更大的舞台。

忠於本我,Agnes 無畏每個人生難關。然而在命運的面前,她學著接納,自己並非無所不能。
在《Hamnet》裡,服裝設計用血液的各種型態為靈感,為 Agnes 穿上千變萬化的紅。趙婷説,月經讓她體驗萬物是隨著週期運作的,「我每個月都重新體驗四季更迭。」春夏秋冬,生老病死,Agnes 就是一座永恆的宇宙,她注定要面對無處不在的黑洞——那就是死亡。

Agnes 太有魅力,我一度覺得,《Hamnet》獨立於莎翁傳記小說之外也絕對能成立。甚至沒有很欣賞《Hamnet》俗氣套用經典獨白在電影裡:「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the question.)
但仔細想想,那正是 Agnes 這一生最大的課題。
能預示未來的 Agnes 早就看見了:她知道這段感情存有未知和恐懼,仍義無反顧的愛上 William;她知道「自己臨終前只有兩個孩子在旁守護」,仍用盡全力的守護三個心肝寶貝。
趙婷的電影對白相對少,因為她相信:非語言的訊息更有普世性。於是飾演 Agnes 的演員 Jessie Buckley 在《Hamnet》交出生涯代表作,電影最後半小時近乎無台詞、情感轉折真摯流暢的演技,讓人跟著潸然淚下,更強而有力的回應那個難題:
面對命運,你會勇敢嗎?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the question.
To be a wife, to be a mother, to be a woman. 原來義無反顧和痛徹心扉,可以是同一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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