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時間我因感情不順陷入低潮,當時約了一個朋友出來聊天,純粹想找個人分享心底那些瑣碎沈重又自相矛盾的掙扎,沒想到我才說沒幾句,朋友就用真摯的眼神看著我,然後說:「我懂。」
接著他說的話,都是這樣的開頭:「我懂你意思,但⋯⋯」、「我有個朋友也像你這樣⋯⋯」「有一個概念就是在說你這個狀態」、「我之前也有類似經驗」等等。雖然或許是出於安慰我的好意,但最後我並沒有感到真正被「聽見」,反而覺得自己的痛苦被一句「我懂」就輕易地分類打包,拋諸腦後。到最後,對話的主角悄悄成了我朋友,我則被迫聽了一場關於他的「克服逆境經驗談」,本來想說的話,也都意興闌珊,乾脆不說了。
看似同理的「我懂你」,
也有可能是「自戀式殖民」的表現
在這個講究坦白感情、展現同理心的時代,「我懂你」似乎是一句能夠表現自己情商高的宣言。但有時過於輕率的「同理展現」,看似溫柔,實則可能潛藏一種自我中心的自戀與輕蔑。
最近在 IG 上,心靈哲學探索帳號 PsyCode.Studio 討論這個議題時,引用了學者 Stephanie Swales 提出的一個概念,讓我印象深刻,叫做「自戀式殖民」(Narcissistic Colonization),指的是當我們急於說出「我懂了」的時候,往往不是真的看見了對方,而是把對方的處境強行拉入自己的認知框架中。我們把「理解」變成一種自戀式的延伸,把對方的痛苦當成一面鏡子來映照自己,試著用我們有限的經驗、道德觀與生活觀去統治對方身上對我們而言未知的領域。
在對方最需要被看見獨特性的時刻,我們卻用一種虛偽的「全知視角」抹殺了他人生命中無法被化約的重量,這種行為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被視為一種「認知暴力」。
把對方當成一個可被分析與解決的物件,
是讓人越聊天越覺得孤獨的原因
這種「急著懂」的衝動,其實暴露了我們內在如何看待「人」。哲學家 Martin Buber 曾提出一個很有趣的觀點,他把關係分為兩種:一種是「我與它(I-It)」,另一種是「我與你(I-Thou)」。
當我們在聽人訴苦,卻急著給建議、說「我懂」時,其實是在進行一場「我與它」的對話。我們把對方那個活生生、正在受苦的靈魂,「物化」成一個可以被分析、被定義、甚至「被解決」的物件。我們在心裡快速掃描對方的問題,貼上標籤,然後給出對策,甚至還因此洋洋得意,就好像對方只是我們生活裡的一個「案例」。這或許也是為什麼,有時候和某人聊天,會有一種越聊越孤獨的空虛感。
真正的連結,應該是「非物化」的「我與你」,也就是在與人相處時,不帶任何預設和目的,僅僅只是讓「我的靈魂」和「你的靈魂」在真實裡相遇。這不需要什麼聰明的解析或獨到的見解,只需要雙方純粹的「在場」。
把對方看成一個「謎」,
才是深入認識的開始
當我們認為什麼事情都可以透過某個學派的分析去 100% 拆解,或許也是一種自大與一種形式的情緒發洩,看似客觀公正地關懷世人,實際上是在打認知戰。就像社群網路上,動不動就是出征、網暴,隨手發一則貼文就可能引爆公審。我們似乎認為可以透過一則貼文或幾行文字,就完全了解一個人,並對他進行正義的裁決,但往往這種「正義」,只會造成更多的自說自話與族群撕裂。
但和人相處的經驗越多,越讓我感到每個人在不同程度上,完全是個「謎」。哲學家 Emmanuel Levinas 曾說過,他人的臉孔始終帶有一種「絕對的他者性」,那是我們永遠無法完全佔有或理解的領域。現實也真是如此,我們看到的通常都是別人願意展現的,或一部分不小心洩露的,但我們永遠看不到一個人的「全貌」,就算再熟的親人或朋友都一樣。就像我們自己,心底也總會藏著永遠不想被這個世界看到的「秘密」,甚至是連我們自己也不知曉的秘密。
但真正解決問題的關鍵,往往藏在這些「謎」裡面。
因為是謎,因為無法被輕易分類與「除魅」,我們才擁有持續去了解與深入認識的動力,而不是凡事輕率地蓋棺定論。因為體認到無論自以為再熟悉的人都體現著「謎」,帶來了一種謙卑的感受,明白他人的生命與存在,有著神聖的不可知性。
即便不懂,
但我可以陪你
很多時候,支持不一定需要「我懂」,而是「即便我不懂,但我可以陪你」。
當我們身陷泥淖,有時候需要的,真的不是某個人的即刻救援,更不是滔滔不絕的建議或分析,而是有個人陪我們吃頓飯、相約在陽光明媚的午後去散步、分享一首想起彼此的歌。
氣盛躁進時,總急著用自己的經驗去覆蓋對方的故事,後來才慢慢體認「留白」的深度與意義。當我們放下「必須理解」的控制慾,承認自己無法代他人承受,只能夠單純地陪他待在這個「無法全知」的痛苦裡,真正的相遇才有可能發生。
這種對他人生命重量的敬畏,遠比任何聰明犀利的安慰更有力量。
Read More
>>> 認為「熱情」是成功的必備特質,可能會讓你一輩子碌碌無為
>>> 明明沒做什麼,卻累得想哭?:有種精神耗損叫 “Open Loops”,是時候檢查自己有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