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月，HBO MAX 上架了一部讓人心情沉重的真實犯罪紀錄片《The Cult Behind the Killer》（幕後的邪教：安卓雅葉茨溺子案），重新翻開了 25 年前震驚全美的 Andrea Yates 溺子事件。當年，身為母親的 Andrea Yates 親手在浴缸裡溺死五個親生孩子，一夕間成為憤怒群眾口中的「地獄瘋母」，但這部紀錄片卻試著撕開這層標籤，讓我們看見在這起悲劇底下，躲藏許久的結構性腐爛。
當我們輕易用「瘋子」來定義一個女性的罪行時，或許忘了，在她身後，還有一個推波助瀾的邪教牧師，以及將生育當作「神聖義務」、卻無視產後憂鬱的社會陰影。
曾是畢業致詞、優秀護理師的她，
婚後不斷生產，一步步瀕臨崩潰
根據前《New York》雜誌特約編輯 Suzanne O'Malley 的深度報導，1964 年生的 Andrea，曾是長輩眼中「最放心的孩子」。她是高中的致詞代表，畢業後成為一名優秀的癌症中心護理師。她給人的形象是文靜、專業，在 23 歲遇見丈夫 Rusty 之前，人生穩定順遂，無波無瀾。
Photo: Prime Video
婚後，這對夫妻達成了一個協議：不避孕，上帝給幾個就生幾個。
Andrea 辭去工作，從專業人士變成了全職媽媽，在那之後的六年裡，孩子一個接一個出生。繁重的育兒壓力加上缺乏睡眠，讓 Andrea 的身心狀態開始出現裂縫。1999 年生下第四個孩子後，她曾顫抖著對丈夫說：「我需要幫助。」有一天，Rusty 甚至在浴室裡，看見 Andrea 站在鏡子前面，拿著刀指向自己的脖子，陷入一種無法動彈的僵直狀態。當時的 Andrea，已經站在懸崖邊緣，卻沒有人搞得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Photo: Oregon Live
一個普通的早晨，
一場悲劇在尋常人家安靜發生
2001 年 6 月 20 日的早晨，任職於 NASA 的 Rusty 一如往常出門上班，而 Andrea 的婆婆預計在一個小時後抵達接手照顧孩子。就在這段「無人看管」的短暫空檔，悲劇發生了。
Andrea 走進浴室，開始了她後來說是「為了救孩子」的行動。她先後將 2 歲的 Luke、3 歲的 Paul 和 5 歲的 John 帶進浴缸。根據她後來那段長達 90 分鐘、讓許多人寒毛直豎的告白，當時她冷靜地看著孩子在水中失去氣息，接著把他們濕淋淋的小身體一一抱到主臥室的大床上整齊擺好，並輕柔地蓋上被子，彷彿只是在哄他們睡一場再也不會醒來的午覺。
最慘烈的一幕發生在 6 個月大的女兒 Mary 身上。當 Andrea 正將柔軟的小女兒按入水中時，7 歲的老大 Noah 走進了浴室。他看著水池裡掙扎的妹妹，驚恐地問：「Mary 怎麼了？」在那一秒，他意識到眼前的母親已成了另一個人。
Noah 轉身瘋狂地往客廳逃跑，試圖逃離這場噩夢，但陷入精神分裂的 Andrea 卻在屋子裡追逐親生兒子。最終，這個 7 歲男孩沒能逃過，他被拖回浴室，在死去的妹妹身邊溺斃。一切歸於沉寂後，Andrea 撥打了 911，只對接線生留下一句神秘的「時間到了（It’s time）」。當 Rusty 接到電話匆忙趕回時，Andrea 臉色慘白、頭髮濕透，語氣冷靜得近乎虛無：「孩子們受傷了，所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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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住在大巴士裡，
精神狀態不穩的她還被邪教洗腦
為什麼一個曾是高中優秀畢業生代表、癌症中心護理師的專業女性，最後會變成殺人兇手？這或許和 Andrea 夫妻認識的一個邪教牧師有關。當時，Andrea 家門口停了一輛 Greyhound 大巴士，那是他們向一名叫 Woroniecki 的巡迴牧師買來的「家」。這家人曾擠在狹窄的巴士裡，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Andrea 在這個空間裡養兒育女，同時反覆聆聽牧師寄來的洗腦錄音帶。
Photo: ABC13
Woroniecki 的教義非常極端，他的妻子 Rachel 曾寫信恐嚇 Andrea：「耶穌知道妳多麼虛弱……如果妳讓撒旦進來，後果將是悲慘的。」教義強調「不義的母親會生出不義的孩子，而他們會在火獄裡燃燒」。對於當時已深受產後精神病折磨、出現幻覺的 Andrea 來說，她相信自己體內住著撒旦，且這種罪惡已經傳染給了孩子。再加上 Woroniecki 曾說，12 歲以前死去的孩子不會下地獄，所以 Andrea 深信，唯有在孩子被完全「魔化」前結束他們的生命，才能送他們去天堂。
Photo: ABC13
不顧醫生警告硬是生下第 5 個小孩，
因偽證一度被判處終身監禁
這場悲劇本可以被阻止。醫療紀錄顯示 Andrea 曾多次自殺未遂，社工也曾警告巴士環境的安全問題，卻被相關單位冷處理。更令人心寒的是，即便醫生強烈警告再生一胎會導致嚴重精神分裂，丈夫 Rusty 依然堅持要生下第五個孩子。案發前兩週，主治醫師甚至停掉了她的抗精神病藥物，讓她徹底失去最後的防護網。
Photo: ABC13
在法庭上，檢察官強硬主張 Andrea 是預謀殺人，因為她懂得避開旁人才動手。但最戲劇化的轉折發生在檢方專家證人 Park Dietz 醫師身上，他在庭上宣稱 Andrea 是模仿熱門影集《法網遊龍》（Law and Order）的情節，也就是溺死孩子後靠精神失常脫罪，以此誘導陪審團認為她只是在演戲。
然而這個所謂的影集內容根本不存在，純屬醫師憑空捏造，而這個謊言卻讓 Andrea 最初被判處終身監禁。直到 2005 年這份偽證被揭穿，案件才得以翻盤。2006 年重審時，Andrea 終於被判定因精神失常而不具刑事責任，轉往精神醫院接受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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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另組家庭繼續生小孩，
邪教牧師從未被起訴
悲劇落幕後，兩位在 Andrea 生命中扮演關鍵角色的男性，各自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遠方。
Andrea 的丈夫 Rusty 在 2005 年與 Andrea 離婚，後來重組家庭，又生下一個兒子，試著往前走，從過去那段絕望的日子中脫身。但他至今依然會在紀錄片中露面，為前妻的精神疾病辯護，認為案發當下的 Andrea 不是「真的她」，只是在許多人眼裡，他始終將責任推給醫療體系，卻避而不談當年自己對「多產」的執迷。直到今天，Rusty 依然每個月會打一次電話給 Andrea，每一年去探訪她一次。
Photo: Oprah
而那位隱身在洗腦錄音帶背後的牧師 Michael Woroniecki，則從未被法律定罪。他現在還是開著改裝車在全美各地巡迴傳教，宣揚那套關於末世與地獄的言論。面對紀錄片的指控，他曾輕描淡寫地稱這些說法很荒謬，認為自己和 Andrea 一家的悲劇一點關係都沒有。雖然他承認有當面告訴 Yates 夫婦「你們都要下地獄」，但他辯說這是因為他認為「每個人都要下地獄」，那只是一種宗教指引，而非煽動犯罪。他認為這起慘案會發生，全都是 Andrea 和 Rusty 自己的錯。
Photo: Wikimedia Commons
終於找回理智的她，
在清醒中天天面對可怕的現實
現在的 Andrea 依然住在 Kerrville 州立醫院，這是一家高度安全防範的精神病院。諷刺的是，在長期接受專業治療後，她終於找回了理智，卻也代表她必須在清醒的每一天裡，分分秒秒面對自己親手溺斃五個孩子的真實記憶。
Photo: CNN
Andrea 每年都有權利向法院申請出院評估，但二十多年來，她每一次都主動選擇放棄。這些年來，她守著那些孩子們曾經送她的卡片與照片度日。你可以說 Andrea 是惡魔，值得更嚴重的懲罰，但是對於一個母親而言，在清醒中記得那場由產後憂鬱、邪教洗腦與社會冷漠共同編織出的夢魘，並用餘生去償還那段消失在浴缸裡的童年，或許，已經是最殘忍，也最漫長的刑期。
Photo: All That's Intere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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