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安妮日記》作者 Anne Frank 的繼姐 Eva Schloss 高齡 96 歲辭世。她和 Anne 十一歲的時候就認識,兩人後來在納粹追捕下逃亡,Anne Frank 沒有活到戰後,而 Eva 雖然從集中營中倖存,卻花了一生在面對創傷。
《安妮日記》(The Diary of a Young Girl)出版時轟動世界,它之所以震撼人心,是因為裡面寫的是極其平凡的少女生活,關於躲藏時的悶熱、青春期的煩躁、對未來的想像等。如此日常的片段,讓人意識到,納粹大屠殺不只是冷冰冰的數字,而是無數個有血有肉的真實人生。
Eva Schloss 經歷被追捕、出賣、失去至親的傷痛,雖然最後活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卻被虛無與憤恨吞沒。但後來她卻選擇用一種極其困難與勇敢的方式,和這個世界和解,留下無數發人深省的智慧。
在成為「安妮的繼姐」之前,
她只是維也納的一個小女孩
Eva Schloss 原名 Eva Geiringer,1929 年出生於奧地利維也納的一個猶太家庭。她有一個哥哥 Heinz,比她年長三歲。
↑1936 年,Eva 和哥哥 Heinz
Photo: geheugenvanplanzuid
如果不是歷史強行介入,她的人生或許會和其他孩子們一樣,唸書、長大、談戀愛、找工作,但在她還不到十歲的 1938 年,德國併吞奧地利,反猶浪潮迅速升高,Eva 一家於是被迫離開維也納,先逃到比利時,再轉往荷蘭,最後落腳在阿姆斯特丹。
Photo: The U.S. and The Holocaust
在阿姆斯特丹的 Merwedeplein 廣場,Eva 認識了住在附近的另一個猶太家庭——Frank 一家。Anne Frank 和 Eva 年齡相仿,差不多十一、二歲,兩人很快玩到一起。Eva 後來回憶,她自己相當內向,但 Anne 卻完全相反,不僅更成熟、愛說話、愛寫東西,也早早展現出對世界的好奇。
她們原本可以是一起長大的普通孩子,但誰也沒想到,命運卻會用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將她們的一生捆綁在一起。
Photo: Jewish News
躲藏了兩年,
最後卻被假好心的間諜出賣
隨著納粹對荷蘭猶太人的迫害加劇,Eva 一家開始過著不斷搬家的生活,流離失所了兩年。1944 年 5 月,Eva 15 歲生日那天,他們一家人被逮補。他們並不是被搜出來的,而是被一個表面裝作同情他們、實際上卻是為納粹工作的間諜給出賣。
↑1939 年,Eva、哥哥Heinz 和朋友 Kitty 在比利時海灘
Photo: geheugenvanplanzuid
Eva 一家人被審問、毆打,然後被塞進開往奧斯維辛集中營的列車。那三天的車程,Eva 說她一輩子都忘不了。2019 年 Eva 在《CBS News》訪問時說,當時車廂裡擠了八十個人,只有兩個桶子,一個裝水,一個當廁所。每天只丟進幾塊麵包,「像是在餵野生動物一樣」。
她說,這些畫面「一直都在」她心中,從來沒有離開過。
↑1941 年,Eva、哥哥和媽媽
Photo: geheugenvanplanzuid
列車上,她的哥哥 Heinz 悄悄告訴她,他和爸爸把三十幅畫藏在家中閣樓的地板下。Eva 回想,那是他們對「或許還有以後」的最後精神寄託。
活下來的人,
往往要承受更漫長的折磨
到了奧斯維辛後,Eva 和母親立刻被和父親、哥哥分開。她和母親撐到了 1945 年集中營被蘇聯軍隊解放,但她的父親 Erich 與哥哥 Heinz,都沒能走出來。而她的鄰居 Anne Frank 則在戰爭結束前幾個月,因斑疹傷寒死於另一個集中營,年僅 16 歲。
Photo: Anne Frank Huis
戰後,Eva 回到阿姆斯特丹,重新遇見了 Anne 的父親 Otto Frank。
Anne 的日記,正是在這段時間被她的父親 Otto 發現、整理,最後出版。Eva 曾說,那本日記某種程度上救了 Otto,讓他在失去妻女的巨大悲痛中,找到一個繼續活著的理由。
但 Eva 自己,卻長期被另一種情緒困住。她曾坦言,走出奧斯維辛後,她成了無神論者,也不再相信人性。她說,如果上帝是全能又善良的,那這一切怎麼可能發生?
↑1954 年倫敦,Otto Frank 和 Eva 媽媽 Elfriede Geiringer
Photo: geheugenvanplanzuid
她形容自己當時「沒有方向,非常痛苦」。直到 Otto Frank 對她說了一句話:「仇恨無法帶你去任何地方。」後來 Eva 才真正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她說:「如果你一直恨,你只會變成一個痛苦的人。他們不會因此受苦,受苦的是你自己。」
1953 年,Eva 的母親 Elfriede 與 Otto Frank 結婚,兩人成為一家人,Eva 也因此成為 Anne Frank 名義上的繼姐。
↑1966 年,Otto Frank、Eva 和 Elfriede Geiringer 合照
Photo: The U.S. and The Holocaust
她選擇打破沈默,
是為了阻止歷史重演
戰後很長一段時間,Eva Schloss 都選擇沉默,戰爭創傷讓她變得封閉,無法和他人建立連結,「我對整個世界都很憤怒」。直到 1986 年,她在倫敦一場 Anne Frank 展覽開幕式上,終於首次公開發言。
沒想到一開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Photo: The U.S. and The Holocaust
從此,Eva Schloss 開始走進學校、監獄、國際會議,並成為 Anne Frank Trust UK 的共同創辦人,用自己的經歷提醒年輕世代,大屠殺並不是遙遠的歷史,只要人類選擇冷漠,那樣的結果必然發生。
納粹讓她的家與人生支離破碎,她能不恨嗎?她談到,戰後多年,許多猶太人仍不願意踏足德國,甚至不願意購買任何德國來的商品。她完全理解,也知道自己「有資格不原諒」,但最後她卻看透「冤冤相報何時了」的複雜現實,表示:「德國並不是每個人都支持希特勒,很多人只是旁觀者,而這正是我告訴大家,絕對不要成為的角色。」
Photo: Atlanta Jewish Times
拒絕仇恨,同時也是拒絕成為永遠的受害者。Eva 在有生之年,反覆倡導一件事:你沒有義務原諒,但你有選擇,不讓仇恨繼續荼毒自己。
在這個越來越容易把人推向對立的時代,她留下的不是空洞的標語,而是一個用一生去證明的事實,那就是,仇恨,永遠只會再製更多的創傷。
她留下來的,
不是怨懟,而是有力量的「選擇」
戰後,Eva 離開歐陸,前往英國,嫁給同樣是猶太難民的 Zvi Schloss,婚後兩人定居倫敦,育有三個女兒,在英國一住就是七十多年。一直到 2021 年,Eva 92 歲那年,她才重新成為家鄉奧地利的公民,象徵對歷史與過去的一種和解。
Photo: BBC
2026 年 1 月 3 日,Eva Schloss 在倫敦辭世,享壽 96 歲。英國國王 Charles III 與 Camilla 王后隨後發表聲明,表示他們「很榮幸、也很驕傲認識她」,並說他們「深深敬佩她的一生」。
在這個政治動盪、族群衝突的現代,Eva Schloss 的故事讀來發人深省。她曾分享爸爸告訴過她的一席話:「孩子,我向你保證,所有你做過的事都會留下痕跡,沒有任何事情會真正消失。你所完成的一切善意,會繼續存在於你曾觸及的人生裡。它會在某個人、某個地方、某個時間,產生影響,你的努力也會被延續下去。所有的一切都是相連的,就像一條永遠不會斷裂的鏈條。」
Photo: Illinois Holocaust Museum
在經歷過仇恨如何摧毀一切之後,Eva Schloss 選擇相信這條「不會斷的鎖鏈」。暴力與冷漠會留下痕跡,但我們也別忘了,善意與關懷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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