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 Netflix 有一部討論度不低的犯罪紀錄片《Aileen: Queen of the Serial Killers》，這部片重新梳理了美國史上最著名、也最具爭議的女性連續殺手之一，Aileen Wuornos 的一生。
Aileen 是一名沿著公路接客的性工作者，在短短一年內，殺害了七名男性。多年來，關於她的故事被改編成無數書籍、紀錄片與影視作品，最知名的，莫過於 2003 年的電影《Monster》，讓 Charlize Theron 拿下奧斯卡影后。
但 Aileen 的故事真正讓人難以忽視的，不只是「她殺過多少人」，而是這究竟是一個受害女性的反撲，還是社會邊緣的悲劇？
＊內有引人不安的暴力內容，請自行斟酌閱讀＊
一出生就被拋下的人生，
素未謀面的父親是罪犯
Aileen Carol Wuornos 出生於 1956 年 2 月 29 日，美國密西根州 Rochester，一個位在底特律郊區、表面看來平靜而普通的小鎮。她尚未出生，父母的婚姻就已經畫下句點。母親 Diane 在 16 歲那年生下她，年紀尚輕、人生也尚未站穩，很快便選擇離開，將 Aileen 和哥哥交給外祖父母撫養。從成長開始，她的生活裡便缺少了父母的陪伴，也從來沒有真正見過自己的親生父親。
直到後來，這個空缺的身影才以更殘酷的方式被揭露出來。Aileen 的父親是一名重罪犯，因綁架並性侵一名 7 歲女童被判處無期徒刑，最終在獄中自殺身亡。這個人雖然從未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卻在無形中成為她人生背景的一部分，也讓她的出身從一開始，就背負著難以擺脫的陰影。
Photo: IMDb
十一歲開始交易身體
她太早就開始面對「生存」
Aileen 的童年生活中，幾乎沒有「保護者」的存在。她的外祖父酗酒，動不動對她施以性暴力。而根據多方紀錄，Aileen 在 11 歲左右，就已開始在學校用性行為交換香菸、毒品與食物。她已經習慣，身體是她唯一能換取資源的東西。
Photo: Realscreen
14 歲那年，她被外祖父的朋友性侵而懷孕，後來被迫把孩子送養。幾乎在同一時間，祖母過世，外祖父把她趕出家門。她開始睡在森林裡，靠性交易維生，太早就被迫面對「生存」。14 歲根本還是個孩子，接連遭遇種種暴力、侵害與遺棄，這樣的孩子，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Photo: Netflix
流浪、暴力與一次次自毀
她的人生沒有「回到正軌」的機會
成年後的 Aileen，人生並沒有好轉。
她有多次酒駕、持槍、襲擊他人的紀錄，也曾六度嘗試自殺，長期在監獄、酒吧、汽車與臨時住所之間流動。
Photo: Netflix
她曾短暫結過婚，但那段婚姻只維持九週，期間甚至還發生暴力衝突與限制令。哥哥過世後留下的保險金，很快被她揮霍一空，她又一次囊空如洗。
Aileen 不是沒有機會被拉住，而是她從小就沒學會怎麼當一個「融入主流社會」的人，每一次傷害發生的時候，也都沒有人真正接住她。
Photo: Netflix
和同性戀人陷入熱戀，
直到死刑前都還念念不忘
1986 年，Aileen 在一間同志酒吧遇見了 Tyria Moore。這段關係，是她人生中少數能稱得上「穩定」的存在。兩人同居，由 Aileen 靠性交易養活生活。對一個長期流離、幾乎沒有「家」概念的人來說，Tyria 幾乎成了她唯一能抓住、也最不願失去的依靠。
Photo: Museum of Arts and Design
Aileen 深愛著 Tyria。她曾在法庭上說過一句後來被大量引用的話：「那是一種超越想像的愛，用世俗的語言，根本無法形容我對 Tyria 的感受。」即便在被判死刑之後，她仍反覆表示自己還愛著 Tyria。這份情感，既是她人生裡少數溫柔的部分，也在後來，與她最暴力的一段人生緊緊糾纏在一起。
Photo: Court TV
沿著公路接客維生，
一年內連續殺害 7 名男性，
1989 到 1990 年間，Aileen 仍和 Tyria 住在一起，表面上像是終於找到一個能停靠的地方，實際上，她依舊沿著佛州高速公路接客維生。就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七名年齡介於 40 到 65 歲的男性陸續失蹤，最後以極為相似、也極為殘酷的方式被發現死亡。
第一名被確認的死者是 51 歲的電子器材店老闆 Richard Mallory。他被多次近距離射擊，屍體被棄置在林地中。Aileen 事後聲稱，他在交易過程中對她施暴、性侵，她是在恐懼中開槍。後來人們才發現 Mallory 確實有性犯罪前科，但這項事實在審判中並未被採信為關鍵證據。
接下來，建築工人、卡車司機、退休軍官接連被發現陳屍荒野，有人身中六槍，有人九槍，屍體嚴重腐爛；有人至今下落不明，只留下被棄置的車輛。幾名死者被發現時幾乎全裸，身上帶著明顯的近距離射擊痕跡，顯示這些暴力都發生在極為混亂、貼近身體的瞬間。警方也發現，部分被害者的車輛與私人物品被拿去典當，而當鋪留下的指紋，正是 Aileen 的。
Photo: Rotten Tomatoes
犯下多起連環殺人案件，
最終是親密愛人讓她破防
真正讓案件出現突破的，是 Aileen 與 Tyria 的關係。
1990 年夏天，兩人曾在棄置一名被害人的車子時發生事故，被目擊者看到「兩名女性」同行。這個細節，讓警方第一次明確意識到，兇手不是一名單獨行動的男性。
Photo: Rotten Tomatoes
隨後，警方找到 Tyria，說服她以免於起訴為條件配合調查。在警方的安排下，她多次致電 Aileen，試圖取得她的信任。最終，Aileen 在這些通話中說出了關於殺人的供述。
她對 Tyria 的依附與信任，最終成了警方解開整起連續殺人案的關鍵。
Photo: Semantic Scholar
「我是自衛」：是一名受害女性的反撲，
還是社會邊緣的悲劇？
被捕後，Aileen 表示，這些男人企圖強暴或傷害她，她是在自衛。這個說法，在部分案件中似乎能對應到現實，例如第一名死者確實有性犯罪前科。
但問題在於，她後來的供述出現矛盾。有時她說是自衛，有時又坦承是為了搶劫、不留下目擊者。這些反覆，讓陪審團、媒體與社會意見全面分裂。1992 年的庭審中，她又曾對法官表示，受害者中只有 Mallory 確實對她施暴，但其餘幾名男子「只是開始要那樣做」。這些前後不一的說法，讓陪審團難以判斷她的真實動機，也讓「自衛」與「預謀殺人」之間的界線變得極度模糊。
Photo: Netflix
一方認為，這是一名長期遭受性暴力的女性，在高度恐懼與創傷中做出的極端反應；另一方則認為，她的行為已遠遠超出防衛範圍，是一連串冷血且帶有掠奪性的謀殺。
長期拍攝她的紀錄片導演 Nick Broomfield，在後來的訪談與作品《Aileen: Life and Death of a Serial Killer》中提出另一層觀察。他認為，Aileen「真心相信」自己是在自衛，但她長年處於創傷與精神失序之中，已無法清楚分辨什麼是真正威脅生命的危險，什麼只是衝突或拒絕。
Photo: Netflix
她顛覆的不只是「女殺手」的想像，
更逼我們面對不舒服的現實
1991 年，Aileen 被捕。1992 年，她因六起一級謀殺罪被判死刑。法院心理鑑定顯示，她符合邊緣型人格與反社會人格障礙的診斷，但仍被判定具備受審與執行死刑的能力。
2002 年 10 月 9 日，她在佛州接受注射死刑。她拒絕最後一餐，只喝了一杯咖啡。臨終前，她留下一句震撼人心的話：「幹得真漂亮啊，社會，你就是這樣把我搞死的。」（Thanks a lot, society, for railroading my ass。）
Photo: Netflix
Aileen Wuornos 的故事，顛覆了「殺手通常是男性」的刻板印象，也殘酷地提醒我們：性工作者與社會邊緣人，往往只有在成為「怪物」之後，才被看見。她的故事也逼我們面對一個不舒服的事實：當一個人從童年起就被性侵、遺棄、忽視，當她唯一能生存的方式，是把身體交給陌生人，當她一次次向世界發出求救卻沒有回音，那當她最終以暴力回應世界時，我們真的能只用「她是怪物」來結案嗎？
Photo: Netflix
Aileen 殺人的事實無庸置疑，無論如何，她仍是一個連續殺人犯，但我們是否也能從她的故事，得到審判以外，其他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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