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追求「嚴肅作品」，他卻拍曬傷與垃圾食物：英國傳奇攝影大師 Martin Parr 不討好的勇氣發人深省

攝影大師 Martin Parr 12 月 6 日，在英國布里斯托家中過世，享年 73 歲，消息一出，震撼全球文化社群。

Martin Parr 是馬格蘭攝影通訊社（ Magnum Photos）的靈魂人物，曾擔任主席，也曾和《Vogue》、Louis Vuitton、Jacquemus 等知名品牌合作，豐功偉業說不完。但雖說 Martin Parr 是大師，然而他的「大師」形象和一般人想像的「大師」可能完全不一樣。

當別人在拍「嚴肅的攝影」，他卻反而去拍一些炸魚薯條、海灘曬傷、與旅遊團大亂的場景，而且還超愛用刺眼閃光燈與濃烈色彩，曾受到許多質疑與批判，說他不入流甚至殘忍，但 Martin Parr 卻堅信他的創作與美學觀，並用一生的精彩作品，證明他無庸置疑的高度。

英國小鎮男孩成攝影傳奇，

十幾歲就知道自己會成為攝影師

Martin Parr 出生於 1952 年，來自英國東南部的 Epsom，這是一個普通、寧靜、以賽馬聞名的小鎮，乍聽之下很難讓人把它和任何攝影革命聯想在一起。

但 Parr 的祖父是一名業餘攝影師，時不時在暗房裡沖片修片，而 Parr 就在這光影的氣味中長大。11 歲時，他拍下人生第一張照片，畫面裡，父親站在一條結冰的溪流上，那種把看似平凡的畫面固定下來的感覺，讓他一輩子難以忘懷。後來 Parr 回憶道：「13、14 歲時，我就知道自己會當攝影師。」

Photo: BBC

Parr 的父母喜歡賞鳥，到了假日全家就會去抓候鳥做標記。他說這些類似「田野調查」的經驗，培養了他成年後的耐心與好奇心。1970 年，Parr 搬到曼徹斯特學攝影，第一次深入工人階級、移民社會與多元文化的生活現場。他形容那段經驗像是「第一次真正感覺到世界」，在那些活生生的場景裡，他學會用相機靠近、凝視與理解人們的日常。這些細碎而真實的生活氣味，成為他一生創作的燃料。

Photo: Bodleian Libraries

別人追求「嚴肅的主題」，

他卻轉頭去捕捉曬傷、哭鬧與混亂

雖然 Parr 創作過不同風格的攝影，但是他最為人所知以及最標誌性的，是他那精準捕捉到日常荒謬、幽默中藏著諷刺與批判的彩色作品。

早期 Parr 投身黑白紀實，拍過精神病院患者的生活，也拍過拆遷前的北英格蘭街區，這些作品像是「隱形世界的編年史」，彷彿提醒著我們，人類的脆弱、多樣與奇特其實一直不斷在日常中鋪陳展演，只是大部分人對自己熟悉以外的世界，都是看不見，就不存在。

Photo: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1980 年代初，Parr 受到攝影大師 William Eggleston、Stephen Shore 及英國彩色明信片美學的啟發，開始擁抱鮮豔的色彩與強烈的閃光，徹底改變英國紀實攝影的語言。

《The Last Resort》（1983–1985）是讓 Parr 成名的轉捩點。他在新布萊頓海灘，拍下曬傷的皮膚、哭鬧的小孩、油光閃爍的薯條紙袋、凌亂不堪的遊樂場。《衛報》形容這本書「讓英國紀實攝影從黑白的嚴肅語氣，轉向帶著頑皮且富色彩張力的風格。」

Photo: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Parr 拍俗世但不流於世俗、俗厭卻不俗氣，獨一無二的風格滲透到每一件作品中。例如《The Cost of Living》拍中產階級優雅卻微妙緊繃的生活，《Small World》嘲諷全球旅遊文化的「千人一面」。

Photo: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而《Common Sense》則用極近距離的鮮豔色彩拍食物、塑膠產品與「有點醜」的生活細節，挑戰美與醜、荒謬與真實的界線，這些照片有的讓人忍不住笑出來，有的讓人覺得有點噁心，有的卻又莫名讓人感到被刺傷。有人說 Parr 把食物拍得像垃圾一樣，但這正正逼我們面對一個問題：我們過的當代生活，是不是無時無刻被這些「垃圾」給淹沒？

Photo: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Parr 的魔力，就是讓讀者在笑、噁心與皺眉之間，照見自己。

別人讚美生命，他批判生命

面對爭議，Parr 的態度始終如一

Parr 的作品雖然炸看下諷刺，但卻莫名地讓人感受到一種「愛」。他靠得很近，看得很認真、拍得有些不加修飾，他用攝影機獵捕對象，但底層是對人、對生活與存在狀態的索問與關心。

Photo: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但 Parr 這種，拍照時彷彿不特意幫別人抓好看角度，不事後修圖，甚至還把銳利度往上調高讓所有真實瑕疵一覽無遺的行為，卻吸引了無數的批評與爭議。例如當他加入 Magnum Photos 那陣子，教科書級攝影師 Henri Cartier-Bresson 就說 Parr「來自另一個星系」，而另一位 Philip Jones Griffiths 則認為 Parr 的風格「不屬於 Magnum」。

Photo: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許多批評者認為 Parr 的《The Last Resort》根本是在羞辱工人階級，把他們最狼狽的一面放大，根本是殘忍。然而面對砲聲，Parr 卻始終堅定，他只意味深長地回應：「我理解你們讚美生命，而我批判它……但為什麼要怪傳話的人？」

Photo: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真正理解他在做什麼的人，會看見好奇心與誠實。就像攝影家 Mark Sealy 說：「近看會看到疤，但那是因為他靠近生活。」Parr 的照片雖然對被攝者來說很「不討喜」，但從來不會讓人感受到他是在嘲笑這些人，而是一種「我也身在其中」的凝視。他並不是站在上帝視角高高在上地拍攝，而是潛入觀光客隊伍裡、站在超市購物車旁、置身海灘油膩的塑膠袋間，他拍別人的庸俗與脆弱，也拍自己的泥菩薩過江。

Photo: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而 Parr 本人也很愛拍一些惡趣味的自拍，在《Autoportrait》（2000）裡，Parr 把自己託付給不同的攝影師拍照，有穿鯊魚裝的、有彷彿置身靈堂現場的，畫面裡 Parr 總是一臉嚴肅，和身邊的繽紛怪異形成幽默反差。他最大的敵人是自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獻身給這些簡直是「黑歷史」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