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早醒來，打開手機，就看到震撼的消息：珍古德博士，高齡 91 歲辭世。
今年六月，她才剛來過台灣，這是她第 19 次訪台，就算年事已高，她一年還是有 300 多天在全球巡迴演講，就連辭世的這一天，她也都還在美國加州的巡迴工作途中。
珍古德一生超過 60 年都在研究黑猩猩與倡議自然保育，1960 年代，20 出頭的她勇敢走入非洲叢林，透過第一手觀察，震撼了人類對黑猩猩的理解。此後她陸續創立了「珍古德協會」（Jane Goodall Institute）、「根與芽」（Roots & Shoots），培養新世代的環境行動者，2002 年被任命為聯合國和平大使。
如今，這位時代巨擘走了，但她留下來的影響卻生生不息地影響著我們。回顧珍古德的一生，每一頁都是優雅、智慧與不凡的故事。
出生英國倫敦，
從小夢想去非洲、最愛玩偶是猩猩 Jubilee
珍古德本名是 Valerie Jane Morris-Goodall，1934 年出生於倫敦。她的父親是商人，母親是筆名 Vanne Morris-Goodall 的小說家。
Photo: Roots & Shoots Türkiye
珍古德還是個小女孩時，父親曾經送她一隻絨毛玩具猩猩 “Jubilee”，一般父母送小孩的都是可愛的泰迪熊，珍古德爸爸給她的卻是一隻大猩猩，其他大人原本擔心這玩偶長相太可怕，會讓小孩做惡夢，沒想到這隻絨毛猩猩卻點燃了珍古德對動物的深刻情感，甚至一直到珍古德長大成人，都在她的倫敦家中的梳妝台上陪伴著她。
Photo: Jane Goodall Institute
珍古德從小就夢想要去非洲。她曾說：「小時候我夢到自己是個男人，因為在那個年代，只有男人才被允許去冒險、去非洲、去和野生動物生活，甚至寫書。」她豐富的想像力來自《人猿泰山》（Tarzan of the Apes）、《叢林奇譚》（The Jungle Book）等故事，後來她甚至組了一個叫做「短吻鱷協會」（Alligator Society）的小團體，和朋友一起觀察動植物。
努力打工存錢，23 歲那年初次踏上非洲
和另外兩位傳奇女性深入叢林
她的母親是她夢想的最大支持者，曾對她說：「珍，如果你真的想得到這個東西，就得加倍努力，盡可能抓住每個機會，千萬不要放棄。」這份踏實的鼓勵，讓珍古德從學生時期就開始打工存錢，終於在 1957 年，她 23 歲那年，藉著朋友的邀請踏上肯亞土地。一開始她以當祕書維生，但後來在朋友的建議下鼓起勇氣，打電話給著名的古人類學家 Louis Leakey。一開始只是單純想聊聊動物，沒想到這通電話就此改寫她的一生。Leakey 慧眼識英雄，先聘請珍古德來當秘書，後來開始資助她受訓，接著在 1960 年派她深入坦尚尼亞的 Gombe，正式展開黑猩猩的研究之路。
Photo: Happy Mag
當時和珍和另外兩位傳奇女性 Dian Fossey 與 Biruté Galdikas，被稱為「靈長類三傑」（The Trimates），她們都是 Leakey 的門生，另外兩位女性本身故事也很精彩，Dian Fossey 一生獻給非洲高山大猩猩，在盧安達的火山山林裡進行研究，長年和盜獵者對抗，最後在 1985 年慘遭謀殺；Biruté Galdikas 則深入婆羅洲的雨林，守護紅毛猩猩長達半世紀。
Photo: Dian Fossey Gorilla Fund
當時的珍古德是個年輕女生，沒有受過嚴謹的科學訓練，也沒有拿得出手的學位，一開始飽受質疑，甚至頻遭抹黑。有人嘲諷她不該替黑猩猩取名字、不該說牠們有情感或思想，還有人斷言「科學家如果要保持客觀，就不能有同理心」。但珍古德卻堅韌而不失幽默地回應：「我小時候有個很棒的老師，這個老師老早就教會我，那些教授說的全是垃圾。而那個老師就我的狗，Rusty。不管你養的是狗、貓、天竺鼠、兔子、鸚鵡還是其他動物，你一定很清楚，這世界上不是只有人類才有個性、思想和情感。而漸漸地，科學界也開始接受，我們是動物王國的一部分，而不是和牠們分開的。」
Photo: Sanctuary Nature Foundation
沒有學士卻破格到劍橋攻讀博士，
近身體驗黑猩猩溫暖與殘酷交織的世界
後來，貴人 Leakey 為珍古德爭取到資金，安排她前往劍橋大學進修，沒有學士學位的她，直接破格獲准攻讀博士，論文是她在 Gombe 前五年的研究。這位曾被視為「金髮的門外漢」的年輕女子，從此成為靈長類研究的先鋒。
Photo: Love Her Wild
在珍古德深入叢林的那個年代，人類對黑猩猩可以說是一無所知，而珍古德的第一手觀察，一次又一次推翻了人的既有想像。
1960 年，珍古德第一次在 Gombe 叢林裡，目睹一群黑猩猩圍捕並吃下一頭小野豬，這一幕直接打碎學界長久以來認為「黑猩猩吃素」的觀念。後來，珍古德又觀察到牠們會把樹枝改造成細細的棒子，插進白蟻窩裡釣蟻吃，這個震撼發現推翻了「人類是唯一會製造並使用工具的動物」的想法。
Photo: Natural History Museum
珍古德看待自然，沒有浪漫濾鏡，她說黑猩猩和人類一樣，有美好良善的一面，也有黑暗殘忍的一面。例如在 1974 到 1978 年間，她見證了兩個群體為了搶地盤而爆發的一場「四年戰爭」，過程血腥殘酷，甚至還有黑猩猩吃黑猩猩的狀況發生。
但是她也親身體驗了黑猩猩的溫柔可愛。黑猩猩會親吻、玩耍、爭吵後用手勢道歉，甚至會哀悼死亡的同伴，甚至願意把珍古德這個和牠們不一樣的生物，接納進牠們的群體之中。例如有一次，珍古德跟隨一隻年輕雄猩猩穿越叢林，身上被荊棘刮傷，那隻猩猩完全可以直接甩下她，但牠後來卻停下腳步。珍古德撿了一顆牠愛吃的棕櫚果給牠，但牠沒有馬上吃，而是與她四目相對，然後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這是黑猩猩用來安撫彼此的動作。那一刻，珍古德體驗到了一種早於語言的交流。
Photo: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還有另一個溫暖的故事。珍古德回憶，曾經有隻帶著五個月大小寶寶的母猩猩 Flo，原本對珍古德帶有防備，後來卻漸漸卸下心防，當小寶寶朝珍古德搖搖晃晃走過去時，Flo 不像以前那樣把孩子拉回去，而是輕輕把手放在孩子身邊，讓小猩猩伸手去碰珍古德的鼻子，珍古德說那是「魔法般的時刻」。
Photo: BBC
珍古德：「人身為地球上智慧最高的生物，
竟然會破壞自己的家園？」
隨著研究逐漸受到世界矚目，珍古德很快意識到，她的使命不只是觀察黑猩猩，而是要保護牠們與牠們的棲地。1977 年，她創立了「珍古德協會」（Jane Goodall Institute），致力於推動野生動物研究、棲地保育，以及社區發展計畫。這個機構後來逐步拓展至全球，在台灣與香港也有分會，專注於教育推廣與社區保育，讓更多人了解人與自然的連結。
Photo: Monkey 47
1991 年，她又發起了「根與芽」（Roots & Shoots），這是一個以年輕人為核心的環境教育與行動網絡，鼓勵孩子和青少年主動投入動物保護、環境永續與人道關懷的行動。
即便身體不在叢林，但珍古德的心卻永遠和大自然緊密繫在一起。我們身處的這個年代，不僅戰爭四起、族群撕裂，過度消費、人心空虛與資源浪費，更造成了環境與心靈浩劫。珍古德曾在一次訪談裡說，人和黑猩猩非常相似，唯一的不同是人類發達的智力，但她觀察到諷刺的一點：「難道不覺得奇怪，地球上智慧最高的生物，竟然會破壞自己的家園。感覺我們已經失去了連結智能與心靈的能力。」
Photo: Minnie Muse
「關心」和「行動」之間有一道鴻溝，
真正的改變來自日常的每一個行為
她認為，危機的起源，在於人類忘了自己和自然萬物是「一個整體」。只有當人類重新找回與自然的連結，保育才有希望，而這也是她長年奔走不輟的原因。
Photo: Salzburg Global
珍古德坦言，「關心」和「行動」之間有一道鴻溝。如果我們只是跟隨流行，口頭上「支持」環境保育，實際上卻打著「綠色」標籤繼續生產廢物、支持破壞性產業、浪費生活資源、對共同生活在地球上的彼此毫不關心，那那些「口頭關心」不僅沒有意義，甚至偽善。
Photo: Bonhams
真正的改變，是日常的每一個行為——吃什麼、買什麼、做什麼——每一個再微小的行為，都會直接影響世界生態。
在這個戰爭四起、環境浩劫的時代，
珍古德讓我們看見「希望」的真正涵義
珍古德對我影響最大的，是她如何看待「希望」。有時候當我陷入虛無主義或憤世嫉俗時，難免會覺得「希望」看起來就像「痴心妄想」。但是珍古德卻認為「希望」結合「實際行動」，就不再是「盲目的樂觀」，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裡，保持「希望」是有意義的，但那個意義只有在「行動」中才會顯現出來。
Photo: eBay UK
今年六月，珍古德第 19 次訪台，採訪中間突然咳嗽起來，身邊同事擔心她的狀況，不禁問她：「為什麼不慢下來？」珍古德的回答，和我過去曾經看過的許多時代巨擘的採訪回覆，幾乎如出一徹：怎麼可能慢下來？還有那麼多事情要做，還有那麼多話要說。
珍古德從不否認世界的混亂與殘酷，但她始終相信「希望」二字，就像她曾說的：「如果你失去了希望，就會陷入冷漠；而希望正是我們度過難關的關鍵方式。」（If you don’t hope you sink into apathy; hope is a crucial way to get through this.）
Photo: District Fray Magazine
在珍古德的演講台上，總能看到一隻名叫 Mr. H 的毛絨猴子。這個玩偶是 1996 年時，一位盲人魔術師 Gary Haun 給珍古德的禮物，他是個退伍軍人，21 歲因直升機事故失明後，並沒有被挫折擊倒，而是用「魔術」去鼓舞人心。
Haun 本來想送珍一隻黑猩猩玩偶，但後來搞錯了，結果買成了猴子。雖然這是個「錯誤」，但珍古德卻仍視若珍寶，她認為 Mr. H 紀念的不只是一段友誼，更是一個提醒：就算生活中有遺憾和錯誤，只要心懷信念，就能把它們轉化成希望。
希望不是「坐等奇蹟發生」，而是明知道世界如此複雜，仍願意去轉化心境、去做點什麼。因為有了這樣的韌性與希望，生活的意義與喜悅，才真正凸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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