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時聽張震嶽的人,如今或許都開始一一步入中年了。
從年少到現在,眼花撩亂發生了好多事情,生活的甜鹹滋味全都嚐過了一遍。不能說自己還像以前那樣一張白紙的單純,偶爾甚至覺得成年生活沈重得讓人不堪負荷,但偶爾在忙碌日常毫無防備的空檔,你突然發現自己竟悄悄哼起年輕時曾經琅琅上口、你卻以為你早已忘記的歌詞。
原來我們都還記得。




張震嶽是派對的靈魂人物,不只唱歌傳遞情感,還玩 DJ 帶動氣氛,把生活過成一場又一場彷彿永不落幕的即興派會。
張震嶽說「完美派對」的條件不多,但是都必不可少:「酒水要無限暢飲,DJ 歌單要會排,來的人頻率要對。」酒水供不應求,嗨的時候還要乖乖排隊,太解;DJ 歌單沒有起承轉合,該上去的時候委靡掉,該高潮時反高潮,沒勁;來的人頻率差太多,聊不到一塊去,那種尷尬,誰受得了?
就像新專輯〈好糟糕的派對〉唱的:「好糟糕的派對/好糟糕的裝熟與爛笑點/不如離開去旁邊的便利店/買一些酒回家」
張震嶽愉快回憶某次演出結束後,和朋友跑去台東鄉下某塊田中央,一個簡單搭出來的卡拉 OK 棚跨年。外面有人在烤肉,屋裡一群人高歌歡唱,所有人喝到東倒西歪,然後新的一年就這樣跨過去了,白日曙光乍現時,火堆還冒著煙,彷彿整個世界都還意猶未盡。美好的派對,不過對的人,對的音樂,對的酒,不需要太多,這樣就很完美了。
而人生或許也不過是如此。
*警語:未滿 18 歲請勿飲酒


雖說張震嶽像把火,但聽他唱情歌,卻又有柔情似水的感受。新專輯〈浪人的⋯〉唱的是暈船的忐忑心情:沙灘上夕陽西下,月亮從海平線緩緩升起,夜晚都要來了,等待的人卻還是不見蹤影,張震嶽很直白地唱了一句:「不是說要約?」
「是我太認真/無法像你一樣/隨心所欲 到處混/酒精蔓延全身/誤解你笑容/你的眼神 太迷人」
我問張震嶽有沒有暈船過,他承認:「暈船這種事大家肯定都會有吧?你喜歡一個人的話,不可能不暈的。」但他坦言自己在感情裡偏被動,「我不會很主動去追人,就只是默默在旁邊,找個小縫隙鑽一下、試探一下。如果我感覺對方不喜歡我,我也不會強求,就慢慢收回來,自己淡出聲音。」
年輕時,追求的往往是轟轟烈烈、甚至迪士尼風格的王子公主戀情。但後來我們都慢慢接受了,自己不過是有著一顆平凡心的平凡人。〈浪人的⋯〉唱的不只是暈船,更是成長後的一種自嘲與醒悟。愛得太認真,等得太執著,最後才發現有些感情,其實從來就不對等。


過去的阿嶽,是唱〈自由〉、〈我要錢〉的年輕人,音樂裡滿是「玩到掛」的豪情。「誰不想要自由?誰不想要無憂?」他唱出了我們每個人心中最真實的吶喊。
如今來到五十一歲,眼前的張震嶽笑得隨性,年少不羈的氣質依然存在,然而現在又多了一份從容,這份從容讓人聯想到 Keanu Reeves 那個知名迷因:「如今的我,就算你說 1+1=5,我也會說你對」的不糾纏與不強求。
新歌〈跟著感覺走〉,張震嶽唱到:「我其實也不喜歡/他們說的大道理/根本不需要太在意/順著你自己的步伐/何必由別人來定義」
張震嶽從來不愛大道理,在他眼中,對錯往往只是不同價值觀的擦撞,每個人終究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不需要誰來指點。「有時候人就是會錯一錯再錯,我們也只能在私底下說『啊他又這樣子了』,但到最後還是要他自己去承受他得到的結果,不管是好或不好,我們也只能在旁邊祝福。」
他不覺得這樣是自私,反而是一種保護自己能量的方法,因為過多干涉,往往不僅幫不上忙,甚至還可能讓彼此受傷。「我覺得人跟人之間都有頻率啦,你要說玄學一點就是能量頻率。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頻率,頻率相近的人自然會靠在一起,頻率不對的,就像和弦彈錯一樣,很難聽、不和諧。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常看到差不多的人會混在一起。」他說。
於是現在的張震嶽,即便有時候看見身邊人做錯了、跌倒了,能做的其實也只不過是一句提醒或一個祝福,畢竟到最後,每個人都得走自己的路,就像〈跟著感覺走〉唱的:「快樂 要自己去找尋/別抱怨這世界 總是在虧欠你」。


張震嶽的音樂靈感,一直都是來自真實的生活,但他坦言三、四十歲以後,音樂的風格隨著歷練,慢慢舒緩了下來。新專輯《跟著感覺走》裡,充滿了大量的山海意象,那是他最熟悉的世界。即便成名多年,身為家喻戶曉的音樂人,張震嶽的日子依舊簡簡單單,在 IG 上常看到他一個人開著車到山上露營,或是到海邊衝浪,我問他人生最美好的事情是什麼?他毫無懸念回答:「衝浪和做愛。(兩者順序可互換)」
如果硬要在山和海之間選一個,張震嶽說,他會豪不猶豫選擇海,因為從小生長在南方澳,童年充滿了依山傍海的記憶:「小時候翹課不是跑到山上抓甲蟲,就是往海邊跑。有人種地瓜,我們就去偷挖,然後一起烤著吃。」他笑著回憶。對張震嶽來說,海才是最親切的地方,因為山裡夏天會有蛇,反倒讓人卻步。那片記憶中的海,如今被叫作情人灣,但在他心裡還是當年的「內海灘」,那裡有他最鮮活的少年時光,是一個不會消失的歸屬。
而另一種歸屬感,來自花蓮的部落。雖然張震嶽不在部落長大,但逢年過節總要回到花蓮,對他來說,那幾乎是一趟「過關斬將」的驚險旅程:單行道、長途顛簸的公路、找不到白牌車只能擠上小貨車、穿著新鞋走在爛泥巴路上⋯⋯如此艱辛卻又帶著儀式感的回程,就像在國外背包旅行一樣讓人印象深刻。雖然路難走,最終卻還是踏成了心中一道永不磨滅的回家路途,並在張震嶽的音樂裡,一次又一次地來回往復,就如他以自己阿美族之名「海雅谷慕」進行的創作,又或如新專輯《跟著感覺走》的簡單與踏實,無論走過的路多遠,終究初心不變。


然而這幾年,張震嶽回到部落,更多時候是為了送別。
身邊許多朋友因為中風、肝硬化而離開世界,告別式一次又一次發生。生命的重量在眼前展開,他卻顯得意外平靜,「對於生死我是看得開的,」張震嶽說,「可能是因為媽媽的離開,才讓我慢慢有了不同的體會。」
新專輯裡〈媽媽的眼睛〉,就是一首寫給母親的深情歌曲。媽媽走後快兩年,他才終於能夠提筆寫下這些洶湧情感。當年母親臨終時,張震嶽在母親耳邊低語:「媽媽,你自由了。」母親隨即流下最後一滴眼淚。那一刻,他的人生像被掏空。媽媽離開後,張震嶽坦言曾經憤怒過,甚至質疑信仰,怨恨上帝為什麼要帶走一個如此虔誠愛主的女人。那兩年,他陷入信仰的崩塌。
直到寫下〈媽媽的眼睛〉,他才漸漸釋懷。「那首歌,算是我真正放開的時候。」張震嶽說。如今他依然自認是基督徒,卻不是「好學生」。他不再強求自己守著所有規範,而是每天用自己的方式,直接和上帝溝通說話。他說:「信仰對我來說,就是我跟祂的關係,不需要經過誰。教會是一種形式,但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心裡的那份連結。」
講到媽媽,張震嶽說最讓他難以忘懷的,是媽媽讓他看見,「無私的愛」不是神話。
他講到自己的一個姪子,因為原生家庭動盪,身邊親人無法照顧,最後是張震嶽的媽媽於心不忍,決定接手看顧。「我不覺得他是我的侄兒,他就是我弟弟。」張震嶽說。雖然年齡差了十幾歲,但從小一起生活,感情比血緣更深。而姪子後來也順利完成學業、服兵役,進入社會後一直過著穩定生活。
張震嶽說,這一切都是母親的功勞:「她真的做到了無條件的愛,從小養到大,一直到她離開。沒有想要什麼回報,就是單純把他當自己孩子。」張震嶽承認自己沒有母親那麼大愛,但母親的行為卻深深影響了他,讓他明白,這世界上,真的有這樣不求回報的愛。
如今媽媽雖已不在,但媽媽留下的記憶卻像星星一樣燦爛。就像新歌〈媽媽的眼睛〉唱的:「引領方向的閃亮晨星 也是媽媽的眼睛/讓我在喧囂不安人群裡 仰望天際 最亮的眼睛」。
每當思念,就仰望繁星。


人生總有那麼多事情需要梳理,也總有那麼多感情糾纏不清,有時候一不小心,就陷入了內耗的漩渦當中。就連看起來最不內耗的張震嶽,也坦言自己也還是有內耗的時候,「沒有人能完全避免這種狀態,是人一定有內耗,不要騙人說自己多自在。」
重點是,我們怎麼面對心裡那些負面的聲音?張震嶽的答案是,練習好好獨處。
他認為生活在城市裡,訊息一波接一波,人的腦子容易「消化不良」:「我們每天滑手機,好的壞的訊息全都吸收,但還沒消化完,又有新的東西進來,這其實很累。可是當你到野外、甚至沒有收訊的時候,就會自然開始去梳理自己心裡的問題。」
於是當他心裡有解不開的結時,最常做的就是上山或去海邊待著:「我覺得獨處可以讓自己整理情緒,也可以客觀把問題的癥結看清楚。雖然獨處有時候會有點孤單,或者沒安全感,但這就是你要去面對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