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小說作品《殺夫》1980 年代出版，改編電影於 1984 年推出，由夏文汐、陳淑芳、楊麗音、白鷹等人飾演，一直是女性主義思想的重要代表作。而今四十幾年過去了，《殺夫》的影響力還是很大，近日這部電影的完整修復版重新上映，今時今日再看，還是震撼到了極點。究竟如今的我們，離《殺夫》寫成那時的社會背景，距離多遠了呢？
**以下內容有劇透以及可能導致不安的暴力成分，請自行斟酌閱讀
《殺夫》的靈感，
來自 1945 年上海一起「醬園弄殺夫案」
小說《殺夫》的靈感，來自 1945 年發生在上海的一起「醬園弄殺夫案」，新聞報導，一名婦女詹周氏，用菜刀把丈夫詹雲影大卸十六塊。事件曝光後，許多人鋪天蓋地咒罵詹周氏，說她淫蕩邪惡、婦德淪喪、且可能有姦夫在側。但那時也有人跳出來說，詹周氏的丈夫行跡卑劣，不僅沈迷賭博、外遇，並且還會打老婆，因此詹周氏的「殺夫」值得深究與同情。
詹周氏原本被判處死刑，後來被改為有期徒刑 15 年。
無論真相如何，這都是一起悲劇。而生活在這個緊密交織的社會上，從來沒有人的悲歡真正只屬於自己，很多的悲劇，其實是一整個大時代大社會風氣的縮影。
李昂的《殺夫》，把背景移植到台灣的鹿港小鎮，這是一個民風淳樸卻也封閉的地方，父權制度下，男人是養家的主人，女人是顧家的生殖者，表面井然有序，然而極度歪斜不公的男女權力，卻埋下了悲劇的種子。
親眼目睹母親因挨餓而受辱，
為油麻菜籽的女人埋下命運伏筆
《殺夫》電影裡，女主角阿市自幼喪父，媽媽因為餓肚子，接受了陌生男人施捨的飯，卻被對方趁勢強姦。沒想到事發之後，沒有人同情阿市的媽媽，反而都怪她不守婦道，將她痛打一頓，而阿市媽媽不堪長年痛苦與污辱，當著所有人和女兒的面，舉刀自殺。
阿市從此和叔叔嬸嬸一起過，卻從來沒有真正被視為一家人，而是一個幫忙做家事的奴隸。成年後，阿市被叔叔嬸嬸賣給另一村的屠夫江水做新娘，阿市全身上下只帶著一個包袱，就離開自幼成長的村落，前往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與素未謀面的男人踏入婚姻。
鹿港小鎮的父權社會，
處處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
當時的台灣社會，認為男性有養家活口、傳承香火的重責大任，因此嚴重的重男輕女，裡裡外外都是男人為大，女性像家畜一樣被使喚被貶低被交易，想罵就罵，想打就打。而在這樣的父權制度下，無論男女都被潛移默化，女人並不會保護彼此、互相幫襯，反倒是互相監視、八卦批判，成為父權的幫凶。就像阿市的鄰居兼「假面閨蜜」阿罔官，明明自己也是父權的受害者，到最後卻也成為對阿市潑髒水、丟石頭的其中一人。
《殺夫》電影充滿了豐富的象徵，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江水殺豬的畫面，豬隻被五花大綁，死前淒厲慘叫，而麻痺了的江水一把刀插入豬的脖子深處，鮮血狂噴，驚悚的意象，和洞房夜那日，江水不顧阿市的慘叫，陰莖像刀一般「侵入」無助的阿市身體，兩相對照，令人毛骨悚然。
「人類是崛起的猿猴，而不是墮落的天使。」
父權底下，人人都是悲劇
不過只有阿市是「豬」嗎？其實不是，看完電影後，有一種感覺，覺得在一個扭曲的社會制度下，所有人都是砧板上待宰的「豬」。就像江水的結局，像豬一樣，在自己的床鋪上被妻子亂刀砍死。英國動物學家 Desmond Morris 說：「人類是崛起的猿猴，而不是墮落的天使。」
江水沒念過什麼書，從小在封閉小村成長，為了生活，踏入殺豬行業。江水看似勇敢，其實非常脆弱，中元節那日，他受長年殺生的罪惡感折磨，去拜了獸魂碑，那惘惘的焦慮與恐懼卻未因此平息，反而滲透他的意識，導致他對周遭人的言行舉止過度敏感且疑神疑鬼，牌友不想和他打牌，他解讀成對方是因為看不起他以屠宰為生；阿市拒絕他的求歡，他也把妻子的沈默與抗拒，視為妻子「看不起自己」的鐵證。
在《男性廢退》一書裡，提到美國詩人 Leonard Kriegel 寫下：「在所有年齡層，男性氣質都必須被贏得。」但有可能贏得的東西，就有可能失去，所以才會脆弱。
於是江水陷入情緒失控的負面迴圈，對旁人尖酸刻薄，對妻子拳打腳踢，再加上父權社會裡，丈夫「管教」妻子很尋常，雖然也有人看不下去好聲相勸，甚至伸出援手，最後卻也因「別管他人家務事」的風氣而無可奈何。
小人物大社會，個人看似有自由意志，實則是在混亂中隨波逐流，鑄下不可回頭的大錯。江水很可惡，但父權社會，以及所有父權社會的參與者及幫凶，所有那些在背後說阿市閒話、對阿市進行性羞辱、對江水偏差行為煽風點火的男男女女，也都難辭其咎。
四十年過去了，
《殺夫》的批判力道依舊凜然
四十年過後，重新觀看《殺夫》，電影裡那凜然的批判力道依舊穿過時光鋒利而來。相較過往，雖然父權遺毒仍然存在，但是至少在今天，這樣的問題已經進入公眾意識，受到大量豐富而多層次的討論。就像首映會那天，現場幾乎一半以上的觀眾都是 60 歲以上的叔叔阿姨，電影結束散場時，我身邊的阿姨們都在感嘆，那個時代，實在是太封閉太可怕。不禁讓人想像，如果人可以時光旅行，現在的叔叔阿姨們若能回到過去，又會對四十年前的自己說些什麼呢？
Photo: 海鵬影業提供
——《殺夫》預告——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DBzSueoDV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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